秦浩然依古礼从容答道:“天所谓天道,乃天地运化之常经,万物化生之至理。道家有云:道法自然。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四时流转、寒暑更迭,便是自然天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善恶感召、因果循还,亦是天道本然。
若移之于治国理政,天道即是民心道脉。老君有言: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为官为君,若体恤黎元、轻徭薄赋、施仁布德,便是合于天道,自能民心归附、四海归心。
若是苛政虐民、剥敛无度、罔顾生民,便是逆道而行,终致民心离散、基业倾颓。
道家顺天应人、以德配天之旨。顺天道即是顺民心,违民心即是逆天道,便是此理。”
秦浩然看着他的札记,心中暗暗赞许,且善于归纳。
讲完《无逸》,秦浩然合上讲稿,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太子温习,而是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殿下,臣问你一个问题。”
载坤放下笔,正襟危坐:“先生请说。”
“殿下觉得,做天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载坤想了想,道:“仁爱百姓。”
秦浩然点了点头,又问:“还有呢?”
载坤又想了想:“敬畏天命。”
秦浩然点了点头:“还有呢?”
载坤沉默了。他想了很久,摇了摇头:“先生,我想不出来了。”
秦浩然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载坤,望着窗外的雪景:
“殿下说的仁爱百姓、敬畏天命,都对。但还不够。”他转过身,看着载坤,目光深邃如井,“做天子,光有仁爱之心不够,光有敬畏之心也不够。还得有手段。”
载坤微微一怔:“手段?”
“对。手段。”秦浩然走回讲案前,拿起案上的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圆,又在圆里画了许多小点,“这个大圆,是天下。
这些小点,是天下的人,有忠臣,有奸臣。有君子,有小人有好人,有坏人。
有你喜欢的,有你讨厌的。做天子,不能只跟喜欢的人打交道,还得跟不喜欢的人打交道。
有时候,你得用你讨厌的人。有时候,你得杀你喜欢的人。这就是手段。”
载坤听得有些懵。
秦浩然继续道:“仁爱百姓,是大方向,是‘道’。手段,是方法,是‘术’。没有道,术就成了阴谋诡计,成了权谋倾轧,成了不择手段。没有术,道就成了空中楼阁。道术合一,上下贯通,才是真正的帝王之学。
殿下,臣给你讲朝堂上的事、讲历史上的兴衰成败、讲权臣的起落和帝王的得失,是教你‘术’。道术兼修,方能治国安邦。有术无道,是奸雄;有道无术,是腐儒。殿下要做的,是圣君。”
载坤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先生,我懂了。”
从这天起,秦浩然在给太子讲经史之余,开始有意无意地讲一些“术”的内容。
没有外人在场时,他会结合历史上的典故,讲一些权谋、制衡、用人之道。
讲得很小心,像是在讲故事,又像是在分析历史。载坤听得很认真,有时会问一些很深的问题。
有一次,讲完唐太宗的《帝范》,载坤忽然问:“先生,唐太宗杀了自己的兄弟,逼父亲退位,他算是好皇帝吗?”
秦浩然沉默了片刻,道:“殿下觉得呢?”
载坤想了想,说:“先生,史书皆称唐太宗为千古明君,可他行事又有许多不妥之处,弟子实在想不明白。”
秦浩然神色肃然,缓缓开口:“殿下须知,人心本就繁复难测,帝王亦是血肉之躯,并非完美无缺的圣贤。
唐太宗开创贞观盛世,励精图治、虚心纳谏,造福天下苍生,自是当之无愧的一代明君。可他昔年发动玄武门之变,手足相残、逼退君父,这又是一生难以抹去的缺憾。
是以世人从无纯粹的善与恶,也无全然的贤与劣。一人身上,可有功业,亦可有瑕疵;可怀忠心,亦难免藏私念。
观人论事,切不可只看一隅、只听一言。既要察一时之行,更要观一生所为;既要见其长处才干,亦要知其短处私心。
日后殿下临朝用人,更要谨记此理:不可因一人有微过,便弃其大才;亦不可因一人有善行,便疏于提防。持中正之心,全面权衡,方能识人用人,不误朝政。”
载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秦浩然从容讲起《史记》里萧何的往事:昔年汉高祖定鼎天下,萧何坐镇关中,功高望重,深遭帝王猜忌。萧何深知君心难测,便故意低价强购民间田宅,自毁清誉,以此掩去自身声望,消解天子疑心。
载坤听得眉头微蹙,满脸疑惑开口问道:“先生,萧何本是社稷忠臣,为何反倒要刻意做这些有损名声的事?”
秦浩然温声答道:“殿下有所不知,汉高祖素来忌惮功臣。萧何功勋盖世、民心归附,若是一生清清白白、毫无瑕疵,帝王反倒会觉得他城府深沉、无可拿捏,心中越发不安。
他故意自污名节,让自己落下贪小利的把柄,让君王看得清他的私心、摸得透他的为人,方能放下戒心。萧何这般行事,并非甘愿做劣行,实则是身处功高震主之地,不得已的自保之道。”
载坤若有所思,又追问道:“那霍光同为当朝权臣,为何不肯效仿萧何这般做法?”
秦浩然为其解惑:“霍光掌权之时,权倾朝野,行事太过张扬跋扈。他把持朝政、亲党满朝,不懂谦抑退让,更不知给君上留余地。
他在世时威势滔天,天子隐忍不敢言。待他一离世,皇室便清算其权势余孽,终究落得宗族覆灭的下场。
同是身居权臣之位,萧何懂得藏锋自污、知进退,故能安享晚年。霍光恃权骄纵、不知收敛,最终满门罹祸。二人结局天差地别,只在一退一进、一敛一张扬之间。”
载坤听得十分入神,随手执起纸笔,低头飞快记录。秦浩然侧目一瞥,见纸上字迹虽略显稚嫩,却工整写着两行字:萧何自污,霍光张扬。退者得生,进者取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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