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盐。”他伸手按了按那沉甸甸的布袋,“还是整包。”
“药也整箱。”白菊抱着一只木箱,眼角都压不住快意,“我看见这几箱,今晚就值了。”
猴子趴在车斗边上不肯下来:“我还有罐头!”
韩三在下头笑骂:“你今晚最大的功劳是不是就是那两箱罐头?”
猴子理直气壮:“我还拴狗了!我还撒灰了!我还探路了!”
“行行行,你最能。”许青说着,却还是伸手把他从车边扶了一下,免得他冻僵了腿摔下来。
大柱扛完最后一箱子弹,一屁股坐到地上,整个人像散了架:“我胳膊都不是俺的了。”
赵疤子把他拉起来:“坐什么,先把门装回去。”
大柱立刻又跳起来:“我这就装。”
门重装得飞快。林山和孟老四抬门,老六去找木销,周胜拿斧背两下,把松动的门轴重新卡进去。西角门一合,寨里和外头那片黑夜又隔开一层。只是这一次,门里不再只是冷风和空粥锅,而多了一车实打实的货。
等最后一只药箱、最后一捆棉衣也搬下车时,院里地上已经堆出几小座来。盐码在东墙下,药箱放灶屋外廊,粮食堆在背风角,棉衣和毡子则先送进了空屋里。那两箱罐头被猴子亲自抱进去,摆得端端正正,摆完还拍了拍箱盖,活像怕人偷吃。
白菊翻开一只药箱,借灯一照,嘴里先吸了口气:“这箱里都是纱布和药棉。”
许青蹲到她旁边,又开了另一箱:“这边是粉剂和几瓶药水,有字我看不全,但退热、消炎总有。”
“我明早慢慢认。”白菊眼睛亮得很,“就算一半能用,也值死了。”
老六在粮堆边数袋子,数着数着自己都不信:“细粮六袋……粗粮七袋……盐五包……我是不是数岔了?”
猴子在旁边插嘴:“还没算罐头呢。”
“我就数这边!”老六急得挥手,“你别老插嘴。”
韩三把一捆棉袄扔进屋里,转出来时手里不知从哪儿摸到半只干饼,一边嚼一边看着院里那些货,眉梢眼角都松了:“我现在才觉得刚才那点险真没白冒。”
孟老四蹲在那只油壶边,手摸着壶身,问周三槐:“这车还能再跑不?”
周三槐刚从驾驶位下来,手都还有点抖。他先绕着车头车尾看了一圈,摸摸发动机盖,又趴下去看了看底盘,这才慢慢吐了口气:“能跑,但今晚不能再折腾了。右后轮边缘擦得不轻,底下也磕了一下。我还得看油。”
“油漏没?”陈宇问。
“暂时没瞧见大漏。”周三槐抹了把脸上的黑灰,“不过这玩意停外头我不放心。”
“我也不放心。”许青看着院里那辆黑沉沉的车,“这么大个东西,天一亮若让山下望见,麻烦就大了。”
孟老四抬头:“后沟边那片松林,能不能塞?”
周胜摇头:“太显眼。树稀,车轮印也藏不住。”
林山一直在摸车轮,这时道:“把车先退到后院土棚下,拿旧毡和树枝压住。车印我们一会儿扫。”
老六立刻道:“后院那土棚放柴的,够高不?”
周三槐看了看车顶:“若把棚口那截梁往上垫一下,勉强。”
韩三一拍腿:“那就现在挪!”
白菊却冷冷看了他一眼:“你不累?”
韩三咧嘴:“累啊。可我现在不想歇,劲儿还在。”
“劲儿在也得先灌口热的。”白菊道,“人都冻透了,再往后院折腾,倒下一个我还得救。”
这话一出,众人方才真觉出冷来。刚才一路拼命,身上火还顶着,这会儿一停,寒气像从鞋底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大柱最先打了个抖,抱着膀子直吸鼻子。猴子也把手缩到袖口里,只剩眼睛还亮。
杏儿早就转身往灶屋跑:“我去热粥!”
老六一听,嘴也跟着咽了一下:“我去添柴。”
“添柴别把屋点了。”白菊头也不回地说。
院里乱糟糟的搬运终于慢下来。药箱和粮盐都各自归到背风处,车斗腾空了大半,只有那几只油壶和几件来不及搬的棉衣还留着。周三槐关了火。发动机最后突突两声,熄下去后,院里陡然静了,耳边只剩风和人喘气。那份静反倒叫人一下更清楚地意识到:车真开回来了,货也真堆在院里了,不是做梦。
韩三站在车边,手还按着那冷下去的铁皮,忽然笑出一声:“我刚才还怕它半路散架。”
周三槐靠在车轮边坐下,双手摊开给自己看,掌心都震红了:“我手都要废了。”
猴子蹲到他跟前,稀奇地瞧:“你真会开车啊。”
“我说会,你们还不信。”周三槐哼了一声,嘴角却也翘了点。
“我不是不信。”猴子道,“我是没见过。”
“那你今儿见了。”韩三插进来,“还活着见的。”
大柱坐到另一边,忍不住问:“我以后能学不?”
周三槐看他一眼:“你先把骡子赶利索。”
大柱有点失望:“我觉得这个比骡子威风。”
“威风?”周三槐朝那车头努努嘴,“它发起脾气来,能把你整条腿啃没。骡子顶多踢你一脚。”
许青进灶屋前回头道:“都进来缓一口。车等会儿再藏。”
白菊已经把大锅重新架上。灶屋里火烧得旺,一进门眼睛都要起雾。粥锅里先前留的底被兑了热水又滚起来,旁边还煮上了一锅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干菜汤。杏儿忙得满脸通红,拿着勺子来回舀。老六把碗一字排开,手都快成影。
人一挤进灶屋,原本还算宽的地方顿时满了。棉衣和雪气、枪油和木烟、药粉和热粥的味道混到一起,竟不难闻,只叫人心口发热。韩三把刀往门后一靠,端起碗先灌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嘴里却忍不住笑:“值。”
猴子也捧到一碗,先伸着脖子往锅里瞄:“有啥?”
“干菜。”杏儿道,“还刮了点油花。”
猴子立刻一脸满足:“我今晚能喝三碗。”
“你敢吐我脸上,我就把你塞罐头箱里。”白菊头都不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