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胜从前头侧踏板翻进车门边，抹了把脸：“再往前两里，我们就能借山挡住他们灯。”
“他们会不会绕大路抄？”大柱忍不住问。
赵疤子道：“抄也得认得路。今夜这风雪，他们比我们还怕翻沟。”
韩三咧了下嘴：“真有胆，也得有车。我看后头那帮狗腿子，腿都比嘴抖。”
许青却没松劲，仍盯着后方黑处：“别高兴早。木场出了这么大动静，鬼子营地那边若真还有车，天亮前未必不追。”
陈宇点头：“所以回去第一件事，不是喝酒。”
韩三被他说得一噎：“我也没说先喝。”
猴子小声道：“但你刚才问酒坛了。”
“我问一句也不行？”韩三抬手作势又要打他，猴子忙往棉衣后头一缩。
车又往前走了一阵，后头的灯果然越来越小，最后只剩零零几点，在弯弯绕绕的黑道尽头晃。再过一片松林，连那几点也被土岭吞没了。众人耳边只剩卡车本身的响动、风过树梢的细啸，还有车斗里东西偶尔轻轻碰撞的声响。
直到这时，压在每个人胸口那口气才敢微微松一点。
大柱吸着鼻子，小声道：“我还活着。”
韩三瞥他：“咋，你刚才觉得自己死定了？”
“有一阵真觉得。”大柱老老实实点头，“车歪的时候，我都想我娘了。”
猴子探出头：“我想的是那两箱罐头别摔坏。”
韩三“啧”了一声：“你这个命，估摸着就是让罐头吊着的。”
许青靠在副座，手还握着枪，忽然问周三槐：“这车回去停哪儿？”
“我哪知道。”周三槐眼睛还死盯着前路，“寨里院子小，西角门也窄。我怕进不去。”
周胜立刻道：“进得去，只是得拆半扇门。”
“那就拆。”陈宇说。
“我们回去半夜哐当拆门，寨里人不得以为鬼子打来了。”猴子道。
“那也比把车扔外头强。”赵疤子回。
林山一直少话，这时开口：“还可以先停沟下林子里，拿树枝遮。”
陈宇想了想：“先到寨口再定。若院里真不好塞，就停后沟外侧，拿毡子盖灯，四周埋雪。”
许青道：“油得先放出来一部分，不然真叫人一把火点了。”
周三槐闻言立刻嗯了一声：“我回去先看油箱。能放就放。还有摇把我得收好，别让孩子摸了。”
“我又不是孩子。”猴子不服。
“你比孩子还乱。”韩三道。
说话间，前头那片熟悉的黑风嘴轮廓终于在夜里显出来。山口风照旧硬，可这一次众人望见那熟悉的坡和树影，心里却不再像出门时那样紧绷。周胜先从车上跳下去，往前跑着探路。林山也翻下去，把沿路被风吹歪的两段枯枝拖开，免得彻底挂住。
寨里那边显然也早等着。还没靠近西角门，门内就有一点极淡的遮布灯光晃了晃，接着是两声短短的木板敲击——是约好的信。猴子立刻在车斗上压着嗓子叫：“我们回来了！”
“你给我小点声！”韩三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门里白菊的声音先传出来：“是你们？”
陈宇在车上应：“开门，拆门栓！”
里头立刻一阵忙乱脚步。木门先开一道缝，老六半张脸从缝里探出来，眼睛一看见那黑乎乎的大车，整个人都呆住了，连嘴都忘了合：“真、真开回来了？”
韩三在后头压不住笑：“咋，我们骗你？”
老六顿时像被火燎了尾巴，转身就往里喊：“车！真有车！拆门！快拆门！”
白菊的声音也高了点：“别嚷！后头还有没有人？”
“先开！”陈宇道，“废话少说！”
西角门那半扇旧门本就有点歪，孟老四带着老六和杏儿已经扑上来拆横木。木楔一拔，门轴发出吱扭一声，整扇门被他们合力抬到一边。门口腾出一截，勉强够车头擦过去。
周三槐看得头皮发麻：“我可只进一次，擦了别怪我。”
孟老四在前头比着手：“来！来！右边一拳，左边半尺……慢！”
卡车一点点往门里挤。两边门框离铁皮近得像只差一层纸。老六站在边上看得眼都不敢眨，大柱在后头也跟着下意识缩肚子，仿佛自己一缩，车就能多出点缝。终于，车头挤进院，后轮也吱扭着过了门坎。铁皮虽又蹭掉一层木屑，到底没卡住。
车一进来，院里顿时像炸开了。灶屋门口、廊下、后洞口全有人影涌出来。杏儿抱着一只空筐，眼睛瞪得溜圆：“这么多！”
老六已经直接扑到车斗边，看见整袋白面、药箱和那几捆棉衣，手都不知往哪儿放：“我的娘——”
白菊一把把他扯开：“先看后头有没人追。”
孟老四已带着林山回门口伏着听了一阵，片刻后回来，呼出一口气：“没灯跟来。至少这一阵没有。”
许青这才从副座跳下，腿刚着地竟微微一软，随即又站稳，把怀里钥匙串掏出来往桌上一丢：“药先搬灶屋边，别冻坏。盐和粮分开。油壶别靠火。”
白菊早就等这句，立刻喊：“杏儿，布条腾开！老六，别傻站，先搬药！”
老六嘴里“哎哎”应着，伸手就去抱药箱，结果箱子沉得差点闪了腰。周胜从后头顺手一托：“两个人一箱。”
“我来我来。”杏儿也冲过来，抱另一边。
韩三从车斗跳下时腿都有点发麻，落地先跺了两下脚，随即咧嘴笑：“我还真给它开回来了。”
孟老四上下打量他：“你胳膊腿都全乎？”
“全乎。”韩三一扬下巴，“我还顺手给鬼子留了三个活口。”
白菊闻言皱眉：“活口？”
“绑在木场了，死不了那么快。”赵疤子从后头下来，把两只油壶亲手拎下车，“先别问这个，车上还有子弹。”
一听“子弹”，孟老四眼神也变了，立刻过去帮着抬。林山则把那把顺回来的锯和铁钩从车底抽出，放到墙边。周胜把风灯挂到廊柱上，终于把遮布掀开一点，院里才亮了几分。那点昏黄灯光落在车斗里堆得满满的货上，连孟老四那张老脸都像一下年轻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