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老四没先喝,反倒把碗递给周三槐:“你先。”
周三槐愣了一下,接过碗:“我不至于……”
“少废话。”孟老四道,“今夜那车要是没你,我们扛死也扛不回这些。”
周三槐嘴动了动,没再说,只低头喝了一口。热粥下肚,他整个人才像真正缓过来,肩膀也垮了点。
陈宇坐在最靠门口的位置,胳膊上的旧伤又有点渗红。白菊一眼看见,皱着眉把药粉和布又拿过来:“又崩开了。”
“刚才推车蹭的。”陈宇道。
“我就知道。”白菊把布往桌上一摔,“你胳膊是不是不打算要了?”
韩三立刻在旁边帮腔:“我早说他——”
“你闭嘴。”许青和白菊几乎同时道。
韩三顿时端着碗老实了。
许青坐到陈宇边上,把他袖子往上卷了卷。灯下看得更清,那道原先就浅的血口被方才一挣,果然又裂开一些,边缘都冻得发白。白菊手快,先拿热布按了按,又撒药粉。陈宇眉头只微微动了一下。许青替他拉住布头,低声道:“刚才下车我就猜你又得裂。”
陈宇道:“没大事。”
“你嘴里什么才算大事?”许青看了他一眼。
“掉一条胳膊吧。”韩三又插嘴。
白菊没好气地把布一勒,勒得陈宇手背青筋都浮了下:“那我就先照这个标准记着。”
猴子端着碗在一边看,眼珠转了转,忽然道:“我们真把鬼子木场掏了一块。”
屋里一静,随即大柱先笑出声。那笑不是平时那种傻乐,倒像心口那根绷死的弦一下松了,整个人都跟着发颤。紧跟着,周胜也低低笑了一下,赵疤子嘴角抬了抬,连孟老四那张老脸上都浮出一点压不住的神色。
“我还把他们车开回来了。”周三槐捧着碗,小声补了一句。
这一下,韩三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差点呛粥:“对!我们不光逃了,还把锅都端了。”
猴子被他带得也乐,乐完又立刻压低声,像怕笑声真把山下鬼子招来:“那帮狗东西明天一看,脸得多绿。”
“先是脸绿,再是刀亮。”孟老四哼了一声,“你们别只想着乐。”
这话一落,灶屋里的热劲略沉了沉。白菊手没停,继续绑布,却淡淡道:“乐归乐,怕也得怕。”
老六捧着碗,小心翼翼问:“鬼子明儿会不会摸山?”
周胜道:“会。木场里倒了那么多人,粮、盐、药、车都没了,他们不疯才怪。”
韩三喝完半碗,把碗一放:“疯就让他疯。我现在子弹也有了,车也有了,怕他个啥。”
赵疤子看他:“你真当他们只会冲山门?”
韩三被他说得微微一顿。
许青把话接过去:“他们若找不到寨子,先扫附近村子,抓人问路;若猜到山里有人干的,就会往山口布哨;若再狠些,索性放火烧林带。我们不能拿今夜这一趟,换明后两天没防备。”
猴子捧着碗,脸上的热劲也慢慢落下来:“那我们得把脚印扫了。”
“脚印只是今夜。”林山终于开口,“明儿天亮,车印最扎眼。”
周三槐点头:“还有油味。这玩意停哪儿,哪儿都有味。”
孟老四看向陈宇:“你说。”
陈宇把碗搁下,眼神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火光在他脸上晃着,照得那点疲色更重,可说话还是稳。
“先做三件事。”他说。
屋里的人都看着他。
“第一,车今晚就挪。后院土棚撑开,把车塞进去。车轮印从西角门一路到沟背,全得拿树枝拖乱。能扫的扫,扫不净的,引到旧羊圈那边,让人看着像我们白天搬柴的印。”
周胜点头:“我和林山去。”
“我我。”猴子立刻举手,“我腿轻。”
“你算半个。”韩三道。
陈宇没管他们,接着道:“第二,货今夜不全堆一处。盐和药留寨里,粮食分两份,一份在粮窖,一份埋后洞空槽。棉衣也别全摊出来,先挑能穿的给伤号和守夜的人,剩下锁起来。”
白菊立刻应:“药我看,棉衣我分。”
老六忙说:“粮我来!”
“你数清再来。”白菊道。
老六有点委屈:“我刚才明明数清了。”
猴子立刻在边上拆台:“你数两遍都不一样。”
屋里又有人笑了一下,紧绷的气总算没彻底沉死。
陈宇继续道:“第三,明早天没亮,我和周胜、林山、赵疤子出去一趟,把通往木场那几条背路都再看一遍。真有扫山的动静,我们得先知道从哪儿来。”
“我我。”韩三立刻道。
陈宇看他:“你明早先睡。”
韩三眼一瞪:“我睡个屁。我今晚才过瘾。”
“就是因为你过瘾了,所以明早脑子最热。”许青淡淡道,“门口守一夜就够你出劲。明早出去探路,要的是冷脑子。”
韩三张嘴想反驳,想了想,竟真没顶回来,只闷声道:“我守夜总行吧?”
“行。”陈宇道,“你和大柱守前半夜,孟老四后半夜换你。猴子跟周三槐,去后院藏车。老六和杏儿收粮。白菊、许青看药和伤。赵疤子吃完跟我把枪弹再分一遍。”
大柱一听自己守夜,立刻挺直了腰:“我肯定不睡。”
韩三嗤了一声:“你别站着睡着就成。”
“我不会!”
“你嘴上说啥我都不信。”猴子趁机又插一句。
大柱要去瞪他,猴子已经把脸埋回碗里喝粥了。
安排一出来,众人反倒都定了些。灶屋里的热和粥把手脚暖过来后,那股“真抢成了”的兴奋慢慢沉到肚里,变成更实在的忙。白菊先把药箱全挪到内墙边,一箱一箱分类。许青跟着她认字挑拣,有些瓶瓶罐罐上写的她也拿不准,就先分成“看过再说”和“肯定能用”两堆。杏儿抱着布条和棉衣来回跑,给守夜的人先找厚实的。老六则蹲粮堆边又数一遍,这一回数得慢,嘴里还念念有词,生怕再被猴子笑。
周三槐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时脚还有点飘,却还是先往外去看车。猴子立刻跟上他:“我帮你。”
“你别给我帮倒忙。”周三槐说。
“我能推,我也能钻底下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