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胜跳上侧踏板,喘着白气道:“他们怕翻。”
“我也怕。”周三槐手心全是汗,方向盘握得死紧,“这边真能过?”
林山从另一侧盯着前轮位置,低声道:“白天空车都能,我们现在没装满,慢点。”
“慢个屁,后头都咬上来了。”韩三道。
陈宇没理他,只沉声问周胜:“再往前有多窄?”
“有一处断边,过了就顺。”周胜道,“拐过去是个缓坡,能下沟背。”
许青听着后头的动静,忽然道:“他们有火把。”
“咋?”猴子一惊。
“灯后头多了点红。”许青眯眼看着岔口那边晃动的光,“怕是有人想烧路边草棚照清道。”
韩三回头骂了一句:“真他娘有种。”
陈宇道:“猴子,辣椒灰还有吗?”
猴子一愣,赶紧摸怀里:“还有半包。”
“给我……不,给赵疤子。”陈宇道,“若真追进来,找下风口。”
赵疤子伸手接过布包,往怀里一塞:“我明白。”
车在窄道里又挪了几十步。果然,前头忽然出现一道断边,右侧土路缺了一角,下头是半冻不冻的沟。周胜立刻跳下去,蹲在边沿比划:“左轮贴里!右边别压!一点一点来!”
周三槐舌头都快咬破了,车速慢得像蜗牛爬。方向盘每动一寸,他肩膀都要跟着绷一下。前轮先过去了,车身没事。可后轮一到断边,车斗里的重量立刻往右一坠。整辆车都斜了,猴子一声都没敢吭,只死死抱住身边那箱子弹。大柱更是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抛出去,脸都白了:“我、我……”
“闭嘴!”韩三低喝,手臂顶住他胸口。
许青一手抓着车窗,一手已经把短枪抽了出来。她不是怕眼前这道边,而是盯着身后那几盏灯。那几盏灯里有一盏终于试探着进了废窑口,接着第二盏也跟进来。追兵虽慢,却真上道了。
“后头进来了。”她说。
陈宇声音发稳:“过边再说。”
就在这时,车尾猛地一颤,右后轮在断边外缘啃塌了一小块土。半车人心脏都跟着往下掉。周三槐一脚油,发动机突然轰出更沉的一声,车身一抖,轮胎溅起一排碎泥雪,竟硬生生从塌边上拽过去了。车斗里一阵乱响,罐头箱撞了棉衣捆,药箱角刮得木板直叫。可总归是过来了。
“过了!”周胜一口气这才吐出来。
韩三笑一下,笑里全是后怕:“我他娘以后再不骂老牛了,这铁牛比牛还难伺候。”
周三槐吼他:“你他娘少说两句我更好伺候!”
身后忽地又是一枪。这回打得更近,子弹从上头枯枝间穿过去,啪啦打落一片积雪。猴子一缩脖子,冻雪顺着领口灌进去,激得他差点叫出声。
陈宇回头看了一眼,眼里发冷:“赵疤子,跟我下去。”
“我也去。”韩三立刻道。
“你留车上。”陈宇声音不重,却不容争,“周三槐要人稳车,若前头再陷,你得下力。”
韩三咬咬牙,还是没再硬抢,只把刀往腰后一插:“快。”
车前头已经开始下缓坡,速度能略快一点。周胜和林山一左一右贴着车走。陈宇和赵疤子从车门边滑下去,落地时几乎没声。许青低声问:“你要干什么?”
陈宇道:“拖他们一口气。你看车。”
许青盯了他一息,到底没拦,只把短枪往后递了递:“别太近。”
陈宇没接:“我有刀。”
他说完就和赵疤子一前一后缩进道旁土壁和枯草阴影里。车继续往前挪,发动机声正好把他们两人的落地声遮死。后头那几盏灯越来越近,追兵显然也看出车重,不可能跑太快,胆子一点点大起来。有人开始喊话,乱七八糟的汉话和日本话混在一块。最前那个火把亮得发红,把追上来的三四个人脸都映出来了,果然有伪军,也有一身黄呢大衣的鬼子。
赵疤子趴在道边,压得极低,手已经摸住怀里那包辣椒灰:“我撒哪边?”
陈宇盯着风向,伸手一指:“等他们到塌边前。”
“我明白。”
追兵快到断边,最前头那伪军举着火把,边跑边喘:“车在前头!追!追上——”
他一句没喊完,脚底先一空。原来他跑得急,没看清方才被车轮啃塌的那片边角,整个人朝右一歪,火把也跟着偏。后头那个鬼子抬手似要拽他,却慢了一拍。就在这乱的一瞬,赵疤子一扬手,整包辣椒灰顺着风扑过去。火把本就把热气带上去,灰面一下反吹在最前两人脸上。那伪军先是呛得一咳,紧跟着就是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喷嚏。后头那个鬼子也被扑了一脸,嘴里骂声刚起,眼泪鼻涕已经都出来了。
陈宇几乎是在同一瞬扑上去,刀鞘顶在那举火把伪军喉间,人还没倒透,陈宇已经一把攥住火把杆,朝后头那鬼子脸上一戳。那鬼子躲了一下,脚下却被塌边一绊,整个人侧翻下去,顺带把后头一名伪军也带得滚作一团。赵疤子则更干脆,短棍横着一抽,砸在另一名追兵耳后。那人连喊都没能喊响,扑进雪里就不动了。
“走!”陈宇低喝。
两人根本不恋战,抢着那支火把往塌边下头一扔。火一落进半塌的枯草和碎木里,立刻烧出一团乱红,烟一冒,后头没跟上的人更看不清路了。风一卷,烟灰直往追兵脸上扑。有人在咳,有人在骂,还有人以为前头中了伏,居然停住不敢再上。
陈宇和赵疤子已经借着烟和黑,翻回道侧往前追车。周胜回头一看见他们身影,立刻压着嗓门叫:“这边!”
两人几步蹿上车尾。韩三一把把赵疤子扯上来:“咋样?”
赵疤子喘着气,眼神却亮:“够他们乱一阵。”
猴子兴奋得发抖:“我早说辣椒灰有用!”
“你再叫大点,让他们都听见。”许青冷冷道。
猴子立刻闭嘴,只拿眼神在黑里发亮。
车下了缓坡,终于进了沟背。这里风没上头那么硬,两侧树和土丘把视线也挡了不少。周三槐这才敢把车速略提一点。发动机声随之一沉一高,像喘匀了些。车轮轧过一片冻草和薄雪,开始真正往回寨那条背路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