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周胜立刻道。
“我也在前。”林山已经翻上车头右侧踏板,手里还提着一盏蒙布风灯。
许青看了眼车斗:“大柱,进去。猴子,别站最高。”
猴子正想往最后头跳,闻言立刻蹲低:“我知道。”
赵疤子把最后一卷毡子塞进去,自己反手攀上车尾边板:“陈宇?”
陈宇回身朝北屋和土坯屋各扫了一眼,视线最后落在院里那三只被捆住的伪军身上。那三个都已经听出不对,眼神惊惶得像要裂开。韩三也看见了,压低声音:“带不带走?”
“带不了。”陈宇只说了三个字。
猴子小声道:“那他们一会儿——”
“堵严嘴,绑死。”陈宇道,“能不能活,看他们命。”
韩三立即俯身去把三人嘴里的破布又塞深了些,又拿绳子把三人腿脚绕在一起,像捆牲口一样了个死结。那巡哨呜呜乱叫,额头上全是汗。韩三最后还从门旁捡起一只破麻袋,往三人头上一罩:“省得看着心烦。”
许青已经跃上副座,短枪横在腿上。陈宇拉开车门,半只脚刚踩上去,东边突然又传来一声更清的叫喊,这回能听见不是风声误事,是真有人在远处喊了。紧跟着,一串乱狗叫也跟着炸起来。
“走!”陈宇低喝。
周三槐一把挂挡,脚下一松,卡车先是往前狠抖了一下,像没醒透似的喘了口粗气,随即轰的一声,车轮在雪地里空滑了半圈,抛起两团脏雪。韩三和赵疤子在后头被晃得一把抓紧边板,猴子差点一个仰倒,幸亏大柱扯住了他后衣领。
“坐稳!”周三槐吼了一声,方向盘向左打。车头擦着门框出去,右侧铁皮还“哐”地磕了一下木柱,木屑雪末一齐飞。众人的心都跟着那一下提到嗓子眼,可车总算冲出去了。
门外的雪道被车灯一点没开,全靠天上的微白和林山手里那盏蒙死的风灯认路。周胜已经先跳下去,在前头半跑半带,嘴里不停压着声:“这边……这边坑浅……往左一尺!”
车开得极慢,却每一寸都像在和地较劲。轮胎压过冻硬的车辙,发出咯吱咯吱的啃咬声。车斗里堆的盐包和粮袋随着颠簸一下一下互相顶,药箱边角也在微微摩擦。大柱整个人夹在棉衣和面袋之间,紧张得牙都咬死了:“我要掉下去——”
“你掉一个我看看。”韩三一手抓边板,一手按着一只差点滑动的罐头箱,“蹲低!”
猴子趴在车斗最后头,半个脸被风吹得生疼,回头一望,木场那边已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和灯火乱了起来。有人喊,有人跑,还有一声尖尖的哨音直冲出来,刺得人耳膜发麻。
“追出来了!”猴子低声叫。
赵疤子猛回头,看见南门附近真的晃出两三盏灯,光柱乱摇,像没头苍蝇似的先往院里照了一圈,随后又有人往外冲。他声音发沉:“快不了?”
周三槐在前头几乎是咬着牙:“你来开?”
许青从副座探身往外望:“先别催他。前头过栅口再说。”
陈宇也回头看了一眼。木场那边的乱光在雪夜里扎眼得很,哨声之后,又有人开了一枪。枪声在山沟里反回去,震得树上积雪都簌簌往下掉。那枪不是冲他们打的,倒像是慌里慌张朝天鸣了一发。可一枪过后,追的人显然胆子更壮了,灯光也开始往道上挪。
韩三在后头骂:“这帮狗东西叫得倒挺欢。”
猴子缩着脖子:“我觉得他们还没看清我们在哪儿。”
“看清就迟了。”赵疤子道。
前头是一处窄栅口,旁边压着几根倒木。周胜一路跑到口边,手一伸:“左轮先过去!右边是坑!”
周三槐着方向盘,车头擦着倒木边缘挤过去。车身一侧忽然猛地往下塌了一点,车斗里众人全往同一边歪去。大柱“嗷”了一声,抱住一袋白面,猴子整个人扑到他背上。车轱辘打着滑,在坑边空啃了两下,发动机声一下变沉,像要憋死。
“推!”陈宇喝。
韩三、赵疤子、林山几乎同时跳下。林山从车头右侧落地,肩膀顶住轮罩;韩三和赵疤子则从后头往斜里推。周胜也冲回来,踩进雪里半条腿,手按车门一推。周三槐脚下连点,嘴里骂骂咧咧:“起来!你他娘起来!”
轮胎在雪泥里猛转,泥雪飞了众人一身。下一瞬,车忽然往前一蹿,整个车身一抖,硬是从坑沿边爬了出来。韩三差点被带倒,还是赵疤子一把捞住他胳膊。周三槐冲着外头吼:“上来!快!”
韩三一边跑一边骂:“我早晚得死你车轮底下!”
“那你先别抢着往轮边钻!”周三槐也不客气。
这时身后那片灯光又近了些,风里已经能分辨出人声。有伪军在喊“这边”,还有日本话夹在里头,又急又乱。紧跟着,第二声枪响真朝这边来了。子弹不知打哪儿,啪地击在旁边一棵树上,木屑一下炸开。
猴子立刻把头埋低:“打了打了!”
许青扭身往后看,眼神冷得发亮:“还远,别乱。”
陈宇道:“灯开一下。”
周三槐一愣:“啥?”
“开一下,照废窑口。”陈宇盯着前头黑压压的树线,“过了那口再灭。”
许青已经伸手一拨,车头灯猛地亮了一瞬。两道昏黄光柱刺开风雪,把前头那条废窑旧道照得像白骨露出来。周胜立刻看见右手边那道半塌的土梁:“就那儿!顺过去!”
灯只亮了三四息,许青又一下按灭。可就这一下,周三槐已经把道认准了。车头一拐,扎进那条窄得过分的小道。两边土壁挤得极近,车厢铁皮擦着枯枝和土坷垃,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车斗里的人全被晃得东倒西歪,粮袋挤着肋骨,棉衣堵着鼻子,连呼吸都带土腥味。
大柱被一只药箱角压着腿,疼得直吸凉气:“我脚麻了。”
“麻着也给我忍。”韩三半跪在他旁边,手还按着那两只油壶。
猴子从缝里往后瞄,忽然低声道:“他们灯也跟过来了。”
赵疤子回头,只见废窑口那边果然有两三盏灯追到了岔口,可似乎也被这条道给弄犹豫了,灯光在口外晃来晃去,一时没敢扎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