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三立刻带大柱顶上车侧,赵疤子也过去压另一边。周三槐深吸一口气,袖子一撸,咬牙往下猛摇。
第一下,车只是闷闷哼了一声,像喉咙里卡了痰。
“再来。”周三槐道。
第二下更狠,摇把差点回弹打手。他险险让开,手背还是被擦了一下,顿时红了一条。
猴子看得心都揪起来:“慢点!”
“慢个屁,慢了跟不着!”周三槐骂了一句,第三下几乎把整个人的力都压进去。
这一回,车头先是突突抖了两下,接着猛地吐出一团黑烟,声音一下闷响起来。
所有人都僵了一瞬,像怕这声音把整座山都震醒。
可那声音并没太大,只是低沉地抖着,像一头被冻醒的老牛,喘了口粗气。
周三槐眼睛都红了:“着了!”
猴子差点没跳起来,还是许青一把按住他肩膀:“别喊。”
韩三脸上的笑几乎压不住:“真成了!”
陈宇没笑,声音却更快了:“开门装。”
许青已经握着钥匙往土坯屋那边奔。林山和周胜跟着她。韩三一把把地上那个门口伪军往旁边一踢:“大柱,跟我搬!”
大柱“哎”一声,声音都变了调,扛着短棍就冲,差点撞门框上。
土坯屋前头果然堆着袋子,油布一掀,白面袋、苞米面、高粱袋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几捆盐包,封口打得极严。再往里一点,是木箱摞起的药箱和几只铁皮罐头箱。另一侧小门上着锁,许青试了两把钥匙,第三把咔哒一声开了。
门一开,里头那股机油、火药和潮木头的味立刻涌出来。木架上全是子弹箱,地上还放着几桶煤油和两只备用油壶。
“真肥。”猴子都看直眼了。
“装。”陈宇一句把他拉回来。
众人顿时散开。
先上车的是盐。整包盐最沉,却也最值。赵疤子和林山一人一包,扛起来就往车斗上送。大柱力气大,第一次扛的时候姿势不对,盐包差点从肩上滑下去,还是韩三从后头一托:“顶住!腰别塌!”
大柱涨红了脸,了一声,把盐包硬扛上去。
许青和周胜专门挑药箱,整箱整箱往车斗前头码。白菊叮嘱过,药箱不能乱摔,许青每放一箱都自己伸手扶一下,怕角碰坏。猴子则在子弹屋和卡车之间来回跑,抱小一点的子弹箱最合适,跑得飞快,嘴里却还不忘念叨:“这个也得拿,这个也得拿……”
陈宇站在车边,像一把钉子,把所有乱劲都钉住:“盐放左,药箱压前,子弹别和煤油挨一块。白面整袋上,破口的不要!”
韩三扛着一袋白面出来,听到这句,顺手把旁边一只口子裂开的袋子踢回去:“听见没?破口的不拿!”
老六若在,大概得心疼得直抽气。可眼下没人有工夫替那袋面惋惜。
车斗很快就装了半满。周三槐一边听着发动机动静,一边还不时回头看装载,脸上的紧张和喜色交杂:“再沉点也能走,别全压一边!”
“罐头呢?”猴子第三回跑出来时问。
“后头!”韩三吼他,“先把棉衣抱上来!”
猴子嘴里“哦哦”两声,脚底一拧,又钻回土坯屋。屋里光线暗,火盆的红光映在一排排麻袋和木箱上,影子都拖得老长。许青正半蹲在一只药箱前,手指飞快翻看上头的日文和歪歪扭扭的汉字标记,挑出两箱往外推:“这两箱先上,止血的、退热的,都在这儿。周胜,你搭把手。”
周胜一把托起箱底:“这箱不轻。”
“轻的也轮不到你抱。”许青回了一句,自己已经又去摸另一排木箱。
林山从里屋拎出一捆棉衣,抖开看了眼:“都是厚棉袄,还有棉裤,后头棚里还有两卷毡子。”
韩三在门口接过一件,往身上一搭,咧嘴道:“鬼子这玩意倒真舍得给自己备。”
陈宇在车边抬头:“能整捆拿的就整捆,别一件一件拣。”
“我知道。”韩三把棉衣往大柱怀里一塞,“你抱这个,别看见软的就高兴,腿迈快点。”
大柱双手一搂,那捆棉衣几乎把他脸都埋住了,只露两只眼睛在外头,闷声闷气应:“我没高兴。”
“你脸都快笑开了。”猴子抱着两小箱罐头从他旁边钻出来,“我都看见了。”
大柱没空跟他斗嘴,抱着棉衣就往车边冲。
车斗里已经开始挤。左边平码着盐包,灰白的粗布袋一只压一只,压得极紧。车斗前头顶着药箱,木板底下还垫了一层麻袋,免得颠坏。后半段则是白面、苞米面、高粱袋和几只子弹箱,陈宇正踩着车轱辘边缘,弯腰把偏斜的一袋粮推正:“周三槐,车头轻不轻?”
周三槐坐在驾驶位上,探头往后看,手还搭在抖个不停的方向盘上:“还成,再吃点。后头要是全上棉衣和罐头,我怕过沟时尾巴甩得厉害。”
“那就再上几袋粗粮压后轴。”陈宇道。
赵疤子正扛着一袋高粱往车边来,听见这句,半道转身:“再来两袋。”
猴子一听急了:“罐头还没装呢!”
陈宇看也没看他:“罐头第二车再说。”
猴子抱着箱子不撒手:“我这趟都开出来了,你还第二车——”
许青从屋里出来,肩上扛了一只细长木箱,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先把子弹和油壶分开。猴子,你那两箱是什么?”
猴子低头看了眼:“铁皮罐头。”
“放车角,压棉衣上,别压药箱。”
猴子顿时又有了着落,抱着箱子飞快往车斗边蹿:“我知道,我最会塞缝。”
韩三在后头“呸”了一声:“你少把自己也塞进去。”
院里一下全是脚步、喘气、布袋摩擦和发动机低低的突突声。风从半开的棚口灌进来,把地上的雪灰卷得乱飞。卡车头那团黑烟时不时喷一下,带着呛人的柴油味。南门外仍是一片死黑,只有远处沟那头偶尔传来风撞树杈的呜声,像谁在夜里拖着一把锯。
周三槐又把脑袋探出来:“快点,我听这车的动静,油恐怕不满。”
许青立刻转头:“油壶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