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槐蹲下来细看：“旧道窄，但要是车轮印还在，我能试。最怕冰下空，压塌了。”
林山道：“废窑后那段我熟。两边有旧木桩，夜里不好看，但我能在前头带。车灯不能亮太久，亮了远处就瞧见。”
周胜道：“我带两盏风灯，外头蒙布，只透一点光，看脚下够了。”
韩三“啧”了一声：“我最烦这些细活。”
许青看他：“可你每回都得靠这些细活活着回来。”
韩三被堵了一下，倒也没再嘴硬，只是挠了下脖子：“行，我听。”
陈宇继续道：“万一车发动不起来，就按原方案。马车、爬犁、肩扛，拿最紧要的。可只拿一趟。拿不走的全毁。”
老六在灶屋边缩着脖子听，还是没忍住：“白面也全毁？”
没人立刻答他。
风从西边卷过来，雪面上那几道车路似的线被吹得有点模糊。院里的人脸上神情都紧着，可又都透着股硬撑起来的热。木场那堆东西像已经摆在眼前了，白面、盐包、煤油、药箱、子弹、棉衣、罐头，哪一样都不是山里能轻易碰到的。
可一想到拿不走就得烧，谁心里都不舒服。
最后是孟老四先开的口：“白面也得毁。”
老六有点发急：“我知道，可那多可惜——”
“可惜也得毁。”孟老四盯着雪图，声音不高，却硬得像木头，“你今晚要是舍不得这一袋、那一包，明儿鬼子就拿着这些继续堵山口，继续搜人，继续抓人。到时候我们缺的不是这一口白面，是命。”
老六不说话了，手里锅盖被他捏得咔嗒一响。
白菊道：“药我先挑。能整箱搬最好，整箱搬不动就挑伤药、止血粉、纱布。别什么瓶瓶罐罐都往怀里塞，路上碎了比没拿还糟。”
许青点头：“盐也先挑整包。潮了的不要，碎口的也先别捡。时间不够，捡破烂会误事。”
猴子听得直咋舌：“我怎么觉得还没出发，就已经忙得满头汗了。”
赵疤子冷冷道：“怕了？”
猴子立刻挺胸：“我啥时候怕过？”
韩三在旁边阴阳怪气：“刚才爬坡的时候谁趴雪里不敢喘气来着？”
猴子瞪他：“我那是怕打草惊蛇！”
“行了。”陈宇一举把两人压住。
院里又静下来。
他看向众人，一个一个点过去：“今晚分三拨准备。第一拨，武器。长枪归长枪，短枪归短枪，子弹都再清一遍。哪支枪卡壳，哪把刀卷刃，现在就处理。第二拨，搬运。麻袋、绳子、爬犁、肩杠、车套，全收拾出来。第三拨，路。周胜、林山把回来的折枝路再补一遍，天黑前我们再走一小段，认清。车若要进旧道，哪处能过、哪处得垫木，先想好。”
周三槐道：“我还得要根摇把，要是车熄火，没摇把就白瞪眼。”
赵疤子问：“鬼子的车会不会把摇把留车上？”
“多半留。”周三槐道，“可我最好也带一根铁棍，粗细差不多就行。临时顶顶。”
孟老四抬头：“寨里有根旧铁撬。”
“我去拿！”大柱抢着道。
“我也去！”老六立刻跟上。
白菊看着这两人，一阵头疼：“你俩一个别把脚绊断，一个别把撬棍砸自己头上。”
大柱已经跑出去了，声音从门外飘进来：“我知道！”
老六跟在后头：“我扶着他！”
猴子看着两人的背影，忍不住咧嘴：“我越来越觉得今晚不是去抢鬼子，是去赶庙会。”
“你再笑，我先把你留寨里烧水。”白菊道。
猴子立刻闭嘴。
许青把短枪重新拿起来，低头拆看枪膛，边看边道：“时间呢？”
陈宇看了眼天色：“再有两个时辰天就全黑。我们天黑后不立刻动，再等一个多时辰。等搜山那批人最累、木场里喝酒的也最松，再下去。”
周胜皱眉：“那就是子夜前后。”
林山道：“正好。上半夜人还绷着，下半夜才散。”
韩三蹲在那儿，想了想：“我有个主意。”
众人看他。
韩三咂了下嘴，像难得认真组织话：“南门那条黄狗，辣椒灰能让它打喷嚏，可万一它还叫呢？我们不能指望猴子一把灰就成。我觉得，得再备点骨头。骨头上抹点猪油，扔远点，狗鼻子一偏，我们门口就轻松。”
老六不在，灶边没人接这话。
白菊却点了下头：“这主意还像样。后锅里有两根啃剩的骨头，我给你刮点油。”
韩三立刻扬眉：“瞧见没，我也不是只会吼。”
猴子在旁边小声道：“偶尔还能喂狗。”
韩三伸手就要去拍他，猴子早一步闪开。
陈宇没打断，只道：“骨头、辣椒灰都备。狗要先稳住，不能等它吠起来再想。”
许青抬眼：“还有人。”
“对。”陈宇道，“南门两个伪军，若是缩在门洞里避风，先别急着上。猴子看时机，把狗引偏。韩三和赵疤子一左一右过去，大柱拖后，周三槐最后进门，先找车。”
赵疤子道：“我要一根短棍。刀快，见血多。门口那种活，短棍比刀稳。”
孟老四道：“我给你找。”
林山忽然道：“车若在院里，发动一响，北屋人立刻知道。”
陈宇点头：“所以北屋得先一步乱。我和许青、周胜从后头压，林山堵东侧。电话线一断，窗一蒙，门一开，里头若真在喝酒，我们有几口气的工夫。就这点工夫，够周三槐把车看明白。”
周三槐有点发虚：“我若没那么快——”
陈宇看他：“你不用快，你只看哪辆最有可能动。别贪多。先拿最稳的一辆。”
周三槐咽了口唾沫，点头：“我明白。”
许青忽然道：“若真有两辆都能动呢？”
众人都看向她。
许青道：“人少，装不过来。两辆车不是都开就是都废。若第一辆装最紧要的，第二辆能开，又没时间装满，我们怎么办？”
这话一问出来，刚才那股热又稍微往回收了一点。
韩三皱眉：“那就把第二辆也装点呗，能塞多少塞多少。”
周胜摇头：“人手不够。装两辆半吊子，不如一辆满实的。走半道若有一辆陷住，反拖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