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疤子也道：“车多不见得是好事。旧道窄，前头一辆打滑，后头全堵。”
孟老四摸着胡子：“可要真有第二辆，炸了我心疼。”
老六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手里拖着那根旧铁撬，听见这话忙点头：“我也心疼。”
白菊接过话：“心疼归心疼，车开不走就不能留。”
陈宇沉默了一下，才道：“只留一辆主车。若第二辆也能动，挑轻快能装的物资先塞进去——药、盐、子弹。塞多少算多少。旧道一旦难走，第二辆立刻推沟里，点。”
猴子倒抽了口凉气：“车也点？”
“点。”陈宇道，“车比粮更不能留。”
赵疤子点了点头，显然明白他的意思：“鬼子若第二天发现仓库没了、车还在，就知道东西没走远。车一烧，路印一乱，他们一时摸不清我们拿了多少、往哪去了。”
林山道：“还有个好处。车一起火，我们撤到沟里时，后头的人不敢硬追。”
周胜接道：“但得留出时辰。火烧车比烧粮慢，油箱也不一定立刻炸。”
陈宇道：“所以只是备着。我们先按一辆车来打。”
许青把枪重新装好，塞回怀里：“那就得有专门的装车顺序，谁也别到时自己挑着拿。”
“我来记！”大柱举着那根铁撬就回来了，兴冲冲地蹲下。
韩三斜眼看他：“你还识几个字？”
大柱立刻蔫了一点：“我记口头的。”
猴子嘿了一声：“我看你就记罐头。”
老六在旁边嘀咕：“我也记罐头。”
白菊抬脚就朝老六小腿上轻轻一踢：“再说罐头我就给你俩一人煮一锅雪。”
陈宇没有笑，只用树枝在雪上写顺序：“第一，盐。第二，药。第三，子弹。第四，白面和细粮。第五，棉衣。第六，罐头和杂物。”
老六盯着那个“第六”看，脸都快垮到雪里去了。
许青却道：“白面和细粮前头没错，但粗粮也不能全扔。我们寨里人多，苞米面和高粱更顶用。”
周胜点头：“车若能装满，细粮装一半，粗粮也得上。”
陈宇在“第四”后头补了两笔：“细粗都拿，看袋子整齐程度。整袋先上。”
孟老四道：“棉衣也重要。今冬还长。”
白菊道：“药更重要。棉衣没了能补，药没了就是干看着人烂。”
韩三摆摆手：“你们别争，我看着装。谁拿啥，我骂谁。”
猴子小声道：“我就怕你一激动自己先扛两坛酒。”
韩三抬手作势要揍，猴子又往后一缩。
陈宇把树枝丢了，站起身：“争没用。到时看车斗大小。现在都去准备。”
众人这才像猛地被撒开了一样，纷纷动起来。
周胜和林山先出去认路，带着猴子去找适合垫车轮的旧木板。赵疤子去翻短棍和旧麻绳。孟老四扛了把铁锹，先去后沟看空洞。白菊进灶屋翻布条、药粉、针线。杏儿抱着一大捆柴，从后洞一路小跑回来，差点撞上人，又赶紧绕开。大柱拖着那根铁撬，跟在韩三屁股后头问东问西。老六则一会儿跟白菊，一会儿又钻去看车套，忙得像只转圈的鸡。
院里一下乱了起来，可乱里又有股说不出的劲，像大雪下头的火炭，总算叫人看见一点红。
陈宇没立刻走，站在雪图边上看了一会儿。
许青走到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你真打算今晚一口吞下？”
陈宇道：“不吞也得咬。”
“我是说车。”许青看着院里那些人东奔西走的样子，“你刚才听见他们说会开，就立刻改了主意。”
陈宇转头看她：“不该改？”
“该。”许青摇头，“只是你改得很快。”
陈宇沉默了一下，视线落回雪图：“木场真比我想的还空。若只靠扛，我们只能拿最前头那一层。鬼子自己的车停在那儿，不用，我今晚睡不着。”
许青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浅，转眼就散在白气里：“你现在也睡不着。”
“你能睡着？”
“不能。”许青道，“但我得装成能。”
陈宇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只道：“待会儿你先歇半个时辰。”
许青立刻道：“你也一样。”
“我待会儿还得去看骡子和爬犁。”
“那我就去看枪和药。”许青说，“半个时辰后，我们都回来。”
陈宇点了下头。
两人就这么站了一小会儿，谁都没再说话。院里脚步声、木头碰撞声、锅勺声、白菊骂老六的声音混在一起，听着吵，却比先前空荡荡的风声强太多。
不远处，黑痣伪军和王小顺还被绑在柱上，脸色一个比一个复杂。
王小顺忍不住先开口：“我要是再说点有用的，能不能——”
韩三刚好从旁边经过，顺手就在他头顶拍了一下：“你再说，我把你嘴堵回去。”
王小顺立刻闭嘴。
黑痣伪军却看着院里这些人忙成一团，脸上那点压下去的惊惶又慢慢浮上来。他本以为这些山里人顶多偷一把、抢一趟，哪里想到他们回来一合计，竟是要连车都开走。
他嘴唇抖了两下，最后还是忍不住道：“你们……你们真敢开车去运？”
韩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咋，不行？”
黑痣伪军脸都白了：“木场外那路有沟，有坑，夜里不好走。车一响，老柳沟那边要是有人听见——”
“这话咋不早说？”赵疤子从旁边走来，手里提着两根短棍，眼神冷得厉害。
黑痣伪军赶紧道：“我不是不说，是你们也没问车！那地方大路口晚上有时候有巡哨，我真见过。”
陈宇听见了，走过来：“什么巡哨？”
黑痣伪军咽了口唾沫：“不一定天天有。最近搜山，后头那条道上可能留人看着。多则四五个，少则两个。我只是听说，不敢说准。”
王小顺立刻接道：“大路口是偶尔有，可废窑那条小道他们一般不去。那边闹过塌方，鬼子嫌晦气。”
黑痣伪军急了：“我说的是可能有！”
王小顺也不服：“我说的是通常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