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把短枪卸下来,搁在膝头,蹲在他旁边:“东缺口能进,但出的时候要是人多,那里会堵。”
周胜点头:“南门能走车,东缺口只能走人。”
猴子已经快蹲不住了,来回瞄那图:“那就先把南门抢下来呗。把门口两个伪军一捂,里头喝酒的还没反应过来,咱们就把车套上,东西往车上一扔——”
“扔你个头。”白菊站在后头,把空碗往门框上一搁,“粮袋一扔就破,盐包一扔就潮,药箱碰碎了你拿命舔回来?”
猴子被噎了一下,摸摸鼻子:“我就是说个意思。”
老六端着锅盖,从灶屋门口探出半个脑袋:“车?啥车?”
周胜道:“院里有两辆马车,一辆盖油布,另一辆空着。外头大路上多半还有鬼子的车,木场既是转运点,不会只靠马拉。”
韩三皱了皱眉:“车我知道,可那玩意儿不是谁都能开吧?马车还能赶,鬼子那种冒黑烟的车——”
赵疤子忽然抬了下眼:“你当谁都跟你一样,只会骑人脖子上吼?”
韩三扭头:“你会?”
赵疤子冷哼一声:“老子以前在城里替木把头送货,没摸过两回车皮子?”
这话一出,院里几个人都看了过去。
孟老四也愣了一下:“你还会开车?”
赵疤子道:“会一点。旧式卡车,摇把的那种,发动麻烦点,路要平点。要是没冻住,不难。”
老六眼睛都亮了:“我过县城车行!我给人打过杂,学徒老刘让我踩过离合。就是没真上过大路。”
白菊听得直皱眉:“你那也叫会?”
老六缩了缩脖子:“我、我就是提一嘴。”
林山靠在门柱边,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淡淡道:“我也会。”
孟老四转头看他:“你又是啥时候会的?”
林山道:“前年在河对岸给绺子带过一回货,抢的车,开过。”
韩三一下站起来:“你们一个两个都藏着这一手?那我咋不知道?”
猴子立刻举手:“我会一点!”
韩三扭头:“你也会?”
猴子理直气壮:“会坐副驾上喊往左往右。”
院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连绷着脸的许青嘴角都轻轻动了下。
白菊冷冷道:“那你最会,改天给你弄辆车,让你坐前头喊到山底下去。”
猴子立刻老实:“当我没说。”
陈宇抬眼,看向院里其他人:“还有谁碰过车?”
一时间没人吭声,只有风刮过木栏,发出干干的响。
大柱抱着棍子,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我爹以前给皮货行赶过车,我坐过,可那是大车,不是洋车。”
“那不算。”赵疤子摆手。
杏儿在后洞口听了半天,忽然道:“我三叔会。”
众人都看她。
杏儿指向灶边另一个一直没太出声的中年汉子:“周三槐,他以前在县城米行搬袋子,也跟车跑过。”
那汉子原本正低头搓手,听见自己名字,赶紧抬头:“我,我是会一点。但不是小轿车,是那种拉粮的旧卡车。冬天不好着,得预热,还得看油路堵没堵。”
陈宇问:“能开山路吗?”
周三槐迟疑了一下:“要是雪不深,路不太烂,白天能。夜里……我不敢拍胸口。”
林山道:“大路能走。木场到老柳沟外那段是旧木道,车轮印一直有。过了桥外头更宽。”
周胜补了一句:“但从木场直开到黑石砬子不行,最后那段上不来。得开到背风坡下,把东西转上爬犁,再抬回寨里。”
韩三眼里的火一下亮得更厉害:“那也够了!能省一半腿脚。”
赵疤子却没跟着高兴,反而更皱眉:“车一响,半个山都能听见。你当鬼子耳朵聋?”
陈宇把树枝往雪里一插:“所以车只用在最后一段。”
众人都看着他。
陈宇道:“人从东缺口进,先断电话线,北屋压住,南门控制住。确认里头再没外来人,就把院里的车、外头能开的车都拿下来。能装多少装多少,装满就走,不回第二趟。”
韩三马上接道:“剩下的烧。”
“不是光烧。”许青蹲下,在雪上点了点西棚和土坯屋,“煤油、灯油、酒都能用。粮要带不走,可以先撒盐、泼油,再点。子弹屋最好单独处理,别一把火烧得太早,把自己也炸里头。”
周胜点头:“要有先后。粮先装,药箱和盐包先挑出来,煤油最后泼。子弹屋能拿多少拿多少,拿不走的把锁砸开,把箱子撬散,再点火。火一起,里头闷炸,用不着咱守。”
林山靠着门边看雪图:“还有车。若真能开动鬼子的车,装不完也得按最要紧的先上。粮、盐、药、子弹。棉衣靠后,罐头更靠后。”
“罐头怎么就靠后了?”老六脱口而出。
白菊回头看他:“你要不跟鬼子说一声,让他给你单装一车罐头?”
老六立刻闭嘴,可脸上那股舍不得还在。
孟老四一直盯着图,这时才慢慢开口:“你们说的,是鬼子那种带斗的车?”
赵疤子道:“多半是。要是木场堆东西,至少得有一辆卡车,不然全靠马车太慢。我过这种地方,木头、粮、油,没车压根转不动。”
陈宇抬头:“四爷,你会吗?”
孟老四沉默了片刻,胡子动了动:“会。”
这一声不大,院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韩三瞪着他:“四爷你也会?”
孟老四没看他,只哼了一声:“早些年给奉天那边跑过货。那时候命贱,啥活都沾。后来腿坏过一回,才不碰了。”
猴子眨眨眼:“那咱这山寨咋回事,平时看着一个比一个土,一说车,一个赛一个会。”
赵疤子斜了他一眼:“就你最新鲜。”
猴子嘿嘿笑了两声,笑完又赶紧收住:“那就更稳了。三四个会开车的,总有一个能把车弄响。”
陈宇没立刻说话,只把院里这些人一一看了一遍。风从他肩后吹过去,带起一点碎雪,他眼底却越来越定。
“有几个会,够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