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崖那边忽然传来铁子轻轻一声鸟叫,示意一切无事。两人都往那边看了一眼,气口像又慢慢落回去。
天刚蒙蒙亮,寨子里就动了。
没敲锣,没吆喝,连门都只开了一条缝。老六把昨夜剩的粥重新热了热,稠倒是稠,可院里吃的人都没心思品。一个个端着碗蹲在墙根,喝得很快,眼睛却不时往外瞟。
孟老四喝完最后一口,把碗往老六手里一塞:“点人。”
赵疤子已经把选出来的十来个汉子叫到后院,个个都背着小麻袋和绳索。周胜、二顺也在,猴子蹲在墙角磨短刀,听见点名抬头:“这趟也跟?”
“你跟林山一组,外头看风。”陈宇道。
猴子咧了下嘴:“就喜欢看风。”
韩三扶着枪走过来,腿昨晚歇了一夜,还是有点僵:“守院?”
“你守院,再带四个人把昨儿抢回来的车辙、拖痕全扫干净。”陈宇顿了一下,“还有那三匹骡子,先藏西洞后头,别拴明处。”
“我坐着看也行。”大柱不服气地补了一句,手还在自己膝盖上拍了拍,像是想证明这条腿并没废。
白菊瞪他:“你先把自己看住。”
韩三从旁边走过,顺手把枪往肩上一提,嘴里哼了声:“骡子真要惊了,你别说看,怕是先被它一蹄子踹翻。”
大柱脸一红,梗着脖子不吭声了。
天刚蒙亮,雪气却一点没散。寨门里外都冷得发硬,连人呼出来的白气都像一团团没化开的棉絮,飘两下就散了。院里没人高声说话,连提粮、递绳、挪工具,都是压着动静来。昨夜抢回来的粮袋已经拆开,改成一个个小麻包,外头又套了旧布,看着不起眼,背在身上也更方便。
陈宇蹲在雪地里,用木棍把南坡、后崖、西洞、高坡和几条暗路重新划了一遍。木棍头一拖,雪面就露出一道发黑的土痕,像几条交错的沟。
“分三拨。”他抬头道,“第一拨去塌树坑,先藏一半。第二拨绕西南石坡,把小包埋浅一点,不为久藏,只为分散。第三拨留寨里,照旧堆着,别让人一眼看出空了。”
赵疤子蹲在旁边,盯着图看了两眼:“我带前头探路。”
“行。”陈宇点头,“你带两个人先走,别抢快。真撞见人,先看是几股,别立刻动手。”
林山已经站在阴影里,听到这里才接了一句:“我跟猴子走前面,再往外摸一层。”
猴子蹲在墙边绑腿,闻言抬头,嘴角一咧:“那正好,脚印交给我。”
“你少得意。”赵疤子扫了他一眼,“真被人咬上尾巴,跑慢了可没人替你垫背。”
猴子嘿了一声,没反驳,动作却更快了。
许青从灶边走过来,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温水。她低头看了眼地上的图:“伤员那边得先留出粮。真有事,后洞不能断。”
白菊站在后洞口,手里拎着药包,马上接上:“已经挑出来了,一袋高粱面,两小包盐,药也分了一份。”
“孩子也别全挤在一个洞里。”许青又道。
“我知道。”白菊说,“杏儿已经带着小的往里收拾了。”
孟老四抱着胳膊站在一边,胡子上挂着白霜,脸色并不好看。他昨夜就憋着股火,今早眼看寨里又得拆又得挪,更觉得窝囊。
“昨儿才把东西弄回来,今儿又像耗子似的往地里埋。”他骂了一句,“这仗打得真叫人堵心。”
陈宇没抬头,只道:“堵心也得埋。等人摸到门口再搬,就晚了。”
孟老四哼了一声,倒也没再顶。
就在这时,前门那边守着的人忽然快步进来,压低声音:“西高坡回信了,北沟那边有烟。”
周胜原本在墙边系鞋带,听见这句立刻站起身:“几股?”
“远,没看清。不是山里人做饭的那种小烟,像好几堆凑一块。”
院里一下静了。
韩三先骂出一句脏话,抬手把枪抱紧了:“还真追得快。”
许青看向陈宇。
陈宇站起身,把木棍往地上一扔:“按刚才分的,立刻动。门别开大,一拨一拨走。”
寨门只裂出一道窄缝,冷风立刻灌了进来。林山和猴子先出,两个人一高一低,转眼就贴着墙根没进灰白的天色里。赵疤子随后带人摸了出去。后头背粮的汉子一个接一个,从门里压着步子挪出去,鞋底都缠了布,踩雪时只有闷闷的细响。
孟老四送到门边,还想再往外走两步,被陈宇叫住了。
“到这儿就行。”
孟老四扭头瞪他:“我还没老到连几步路都走不动。”
“不是怕你走不动,是怕你走远了,寨里心散。”陈宇看着他,“今天白天,寨里得有人压着。”
孟老四嘴角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这小子,安排起人来越来越顺手了。”
话是这么说,人还是停住了。
等最后一拨背粮的人也出了门,寨门重新掩回,只留一条能看外头的缝。院里一下空下来许多,先前还热着的粥锅已经移开,灶口压着一点暗火,映得锅沿微微发红。
韩三守在前门边,站了没一会儿就不耐烦起来,不时往外探。周胜比他沉得住气,半蹲在墙豁口下,一直盯着北沟方向。
大柱抱着棍坐在西洞边,腿伸得笔直,明明脸都白了,还硬装镇定:“我就坐这儿,真有人摸进来,先问过我这根棍子。”
白菊路过时看了他一眼:“你先别自己吓自己。”
杏儿正抱着一捆干草去喂骡子,听见这话差点笑出来,结果刚笑了一下,就被白菊拍了后脑勺:“你也别乐,草别喂多,免得它们闹。”
杏儿揉了揉头,赶紧去了。
天一点点亮起来,山里的雪色也跟着发白。北沟那边的烟更清楚了,确实不止一股。周胜伏在墙边看了半晌,低声道:“不少人,散着走。像是先头侦查的在撒开。”
韩三手里的枪立刻抬高了半寸:“多少?”
“看不全,二十来个总有。”周胜顿了顿,又道,“后头可能还有。”
这话一出,院里更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