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老四当即拍板:“加成四班。前门、后崖、西洞都加。谁困得睁不开眼,拿雪给他醒脑子。”
韩三忽然问:“那三个是前头探路的?”
林山道:“像。”
“像啥意思?”
“一个鬼子身上没带干粮,伪军脚上裹布倒是缠得紧,枪口也包了。不是乱撞过来的。”林山靠在门边,慢悠悠把刀上的雪抹掉,“摸了摸他们衣襟,里头还夹着一小片纸。看不懂字,像画了路。”
陈宇伸手:“给我看看。”
林山从怀里摸出一小片被汗气沾湿的纸,递过去。陈宇借着灶口那点压低的火光一看,上头确实画得很简,只有两道坡、一条沟,还有个歪歪扭扭的叉号。
许青凑近了些:“这是后崖和西洞之间。”
“嗯。”陈宇把纸递给她,“说明不是瞎搜。有人知道黑石砬子大概在这片。”
孟老四脸色难看:“寨里有漏嘴的?”
“未必是寨里。”陈宇道,“也可能是抓了附近山民,硬逼出来的。”
韩三骂了一句:“他娘的,今天刚抢了它一趟,晚上就伸爪子。”
“抢的不是小东西。”周胜从前门回来,肩头还挂着雪,“去看了下北沟,旧脚印已经快被新雪糊住,但鬼子若真顺着车场那边找,迟早会往这片圈。”
许青收起那片纸:“今夜不动,明天得动。”
孟老四看她:“动哪儿?”
“粮不能全留一个洞里。”许青道,“人也不能全挤一个院里等它摸上门。”
老六一听就急了:“刚抢回来的粮还没捂热呢,又挪?”
白菊冷冷道:“你是想让鬼子一把火给你烤熟了再吃?”
老六立刻闭嘴。
陈宇蹲下去,在雪地上用木棍划了几道:“分三处。大洞留一部分,够三天。后洞留给伤员和孩子,再藏一处,离寨子近,但不能在现成洞里。”
赵疤子想了想:“西南那片石缝?”
“太浅。”陈宇摇头,“一搜就见底。”
林山道:“南坡半腰有个塌树坑,以前藏过刀。”
孟老四立刻看他:“咋不知道?”
“藏你知道干啥?”林山说得理直气壮。
韩三啧了一声:“你真是走哪儿藏哪儿。”
“总比你走哪儿骂哪儿强。”
孟老四没理他们,看向陈宇:“那就塌树坑?”
“可以。”陈宇点头,“粮别整袋搬,拆开成小包。真要撤,人背得动。”
许青道:“伤员也得有准备。”
白菊皱眉:“重伤那个两个动不了。”
“那就先备爬犁。”陈宇道,“不到最后不挪,但得先想好。”
院里几人都不说话了。
火堆里一根木柴突然咔地裂了一下,把大柱吓得一抖。
白菊瞥他一眼:“怕了?”
大柱梗着脖子:“没怕,是在算……算要是鬼子真来了,一棍能不能敲倒一个。”
韩三笑了声:“就你这腿,鬼子没到跟前你先栽了。”
大柱不服:“坐着敲。”
院里有人低低笑了一下,可笑完那股冷气还在,没散开。
陈宇站起身:“今晚不再生大火。哨位每半个时辰换一轮。后崖再埋两道响线,别沿原路埋,换位置。林山、铁子,你们上高坡。赵疤子守前门。韩三守院和粮洞。四爷——”
孟老四接道:“知道,坐寨里。”
话是这么说,可他脸上还是有股压不住的躁。白天那一仗把血点起来了,晚上却要老老实实缩着守,这种滋味显然不怎么好受。
陈宇看了他一眼:“四爷,今晚若真没事,明天一早陪你去后崖看一圈。”
孟老四这才哼了一声:“不是非得冲前头,就是烦鬼子摸到门边。”
“所以更得看清它摸到哪了。”
这一夜谁都没睡踏实。
后半夜月头从云缝里出来一点,雪地反着一层冷白的光,把寨墙和枯树都映得发青。山沟深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是风还是野兽的长啸,拖得很远,听得人后脖颈发凉。
陈宇在后洞口守了小半夜,换岗时,许青端着半碗温水过来。
“喝点。”
陈宇接过,手指碰到碗沿的时候有点僵。
许青看着他:“你一晚上都没坐。”
“坐不住。”
“虎口呢?”
“没裂开。”
许青抬手就去抓他右手。
陈宇下意识想缩,还是让她抓住了。布条外头没见新血,她才把手放开。
“你今天白天的伤都没养出热气来,晚上又折腾。”
“鬼子替省了养伤工夫。”
许青没接这句,只偏头看向后崖那片灰白的林子:“你说它明天会不会再来?”
“会搜,但未必直接来寨子。”
“为什么?”
“今夜少三个回去,带队的不会立刻知道他们死在哪,只会觉得这片山里有人。”陈宇低声道,“它越不知道,就会撒得越开。”
许青想了想:“那们明天转粮,它会不会正好撞上?”
“所以得天一亮就动。”
她嗯了一声,半晌又问:“你打算把粮挪出去多少?”
“三分之一。”
“才三分之一?”
“太多,寨里一下空得不自然。真有探子远远看见,也容易起疑。”
许青看着他:“你脑子里是不是一边一个局,转都不停?”
陈宇笑了笑:“也会卡壳。”
“没看出来。”
“卡壳的时候一般不说话。”
许青也笑了一下,很轻,随即又收住:“明天跟着挪粮。”
“你留寨里。”
“又留?”
“白天人散出去,你更得在。”陈宇顿了顿,“再说真撞上鬼子,你留寨里还能接应。”
许青看着他:“每回都让接应,你是不是觉得只适合收尾?”
“觉得你适合稳住后头。”
“这话听着还是像哄人。”
“那换个说法。”陈宇把水喝完,把碗还给她,“怕你在前头,分心。”
许青微微一怔。
风从洞口刮进来,把她鬓边一点碎发吹得动了动。她没立刻接话,只接过碗,低声道:“你这人,平时一句硬一句冷,偶尔说句像样的,反倒叫人不好接。”
陈宇看着她:“那就别接。”
“偏要接。”许青抬眼,“你若分心,就少看。”
陈宇一时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