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站在门后，没说话，只盯着雪地上还没来得及抹掉的几串脚印。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直动。
没过多久，后崖方向传来一声极短的鸟叫。
周胜耳朵一动，立刻回了半声。
“是猴子？”许青问。
周胜点头：“前头有动静，让这边别冒头。”
韩三啧了一声，低低骂道：“这帮狗东西，鼻子还真灵。”
又过一阵，西高坡那边传回更轻的两声鸟叫。这回连许青都听出来不对了。
“什么意思？”
“鬼子往南拨了。”周胜脸色沉下来，“塌树坑那边快撞上了。”
韩三猛地转头：“我去接。”
“站住。”许青一把拦住他，“外头人还没回信，谁都不许乱冲。”
韩三被拦得一口气堵在胸口，牙咬得咯咯响：“我站这儿等，等到它都咬上背了？”
“你现在冲出去，先乱的是我们自己。”许青压着声说，“再等一等。”
韩三脸色难看得很，却真没再往外扑，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烧红了又硬压进雪里的铁。
西墙那边这时忽然传来杏儿一声低呼：“有人！”
许青和周胜几乎同时过去。两人贴着矮墙往外看，只见枯林边缘晃出几道影子。最前头那道身影小而快，走路时脚下几乎不拖，是猴子。后面隔着几步，林山和另一个汉子也正往这边压。可再往后一点，林间还缀着两个影子，动作很慢，显然不是自己人。
许青目光一紧：“后头有尾巴。”
周胜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两个，像伪军。”
韩三已经跟过来了，压着嗓子问：“打不打？”
许青盯着外头，脑子转得飞快。猴子那几个人显然也发觉了身后有尾巴，却没急着甩开，反倒一点点往西角门这边带，像是在等寨里给个手。
“能收一个活的。”她忽然道。
韩三眼里一亮：“这话我爱听。”
他转身就去门后摸绳子。那边大柱还抱着棍，愣愣看着，韩三一脚踢过去：“别装木头，把门后那根长麻绳给我拽过来。”
大柱一瘸一拐扑过去，真把绳子递来了，手都在抖。
韩三一边打活套一边道：“一会儿门开条缝，它要是敢探头，就拖进来。”
周胜皱眉：“另一条尾巴怎么办？”
“你带个人堵墙根。”韩三说，“跑的那个交给你。”
许青没再拦，只是盯着门外。猴子已经越走越近，路过西角门时，故意脚下一滑，带出一点雪声。后头那两个尾巴果然警觉起来，其中一个立刻弓身，端着枪往前挪了两步，想看清门边是不是有人。
门内，韩三绳套已经抡在手上。
吱呀一声，西角门裂开一道缝。
那伪军果然上钩，刚把脸探过来，绳套就兜头罩了过去。韩三、周胜和门后另一个汉子同时发力，生生把人拖进门内。那人还没反应过来，韩三抡起草叉横着一顶，直接把他掀翻在雪地里。
另一人转身就跑，周胜和那汉子立刻扑了出去。外头只传来几声闷响，雪地里扑腾了几下，人就被拖了回来。
院里的人一下都围了过来。
大柱抱着棍冲到近前，憋了半天，终于找准时机朝其中一个俘虏腿上砸了一下，砸完自己倒先龇牙咧嘴，虎口都震麻了。
韩三看得直乐：“你这一下，还真算没白坐着。”
白菊已经拿着布条过来，动作利落地把两人嘴堵住，又把手臂反扭绑好：“别围太紧，留口气。死了就不值钱了。”
韩三从俘虏身上搜出两把短枪，又摸出一张揉成团的纸。他把纸展开，递给许青。
“又是这个。”
纸上画得很简，几条歪线，两个小点，一个圈。许青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圈的是高坡。”
周胜也凑过来：“这不是乱摸上山，这是冲着哨位来的。”
“看来昨晚那三个人，不是头一拨，也不是最后一拨。”许青低声道。
猴子这时才从门边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前头果然撞上了。陈宇让我们先撤，他和赵疤子还在外面抹印。”
“碰上多少？”周胜问。
“先是五六个，后头又添了几个人。”猴子回头看了眼门外，“我瞧着还不是全部。它们像在撒网，想把这片山先圈住。”
许青心口沉了沉：“粮呢？”
“第一拨已经藏进塌树坑了，第二拨刚过枯沟。”猴子说，“暂时没丢。”
韩三踢了踢地上的俘虏，语气里有股压不住的狠劲：“那就让这两个先开口，看看他们后头到底来了多少。”
“现在不审。”许青道，“先把人挪开。院里太亮。”
“挪哪儿？”白菊问。
“西洞后头，绑柱子上。”周胜说。
大柱立刻接上：“我看着。”
白菊斜他一眼：“你还真给自己找着活了。”
“总比坐着强。”大柱小声嘀咕。
两名俘虏被拖去西洞后，绑在木柱上，嘴堵得死死的。大柱真抱着棍坐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像生怕自己一走神，人就跑了。
前门那边忽然又传来一串急促的短哨。
周胜脸色一变：“南坡缠上了。”
猴子立刻站直：“我去接。”
“慢着。”许青问，“信里怎么说？”
周胜细听了两遍，低声道：“不是求援，是让寨里别动。陈宇想先吃掉前头一股。”
韩三闻言反倒更急了：“外头都打起来了，还让我们别动？”
“他说别动，就有他的盘算。”许青盯着门外，“你现在带人冲出去，只会把别的股也惊过来。”
韩三沉着脸没说话，手却一直没离开枪。
外头的天已经亮透，雪地刺眼。后崖那边偶尔有一点听不真切的响动，像人踩断枯枝，又像风刮过树梢。每个人都绷着一口气，院子里静得连骡子喷鼻的声音都分外清楚。
过了约莫一刻钟，西墙外忽然有人影一闪。紧接着铁子背着二顺冲了进来，差点撞上门板。二顺左臂上全是血，棉袄被划开一道口子，脸白得厉害。
白菊立刻扑过去，手已经伸进药包：“放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