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便不再耽搁，转身就道：“收拾东西，起身。能不留下的痕迹全抹掉。”
黑石砬子来的人手多，又带了爬犁和褥子，原先那些伤得稍重、走路吃力的，这回都能挪上爬犁。白菊一边重新检查伤口，一边忍不住低声道：“这倒真省了大事。”
二顺手里还攥着那把大剪子，一边帮着捆东西，一边问老七：“你们寨子真有暖洞子？”
“有。”老七咧嘴，“还有热炕。你这手要是再冻一夜，明儿怕是握不住剪子。上去正好养养。”
二顺一听，眼里都亮了点。
小鹿更是围着那几匹骡子打转，嘴里一叠声地问：“你们寨子里有多大？真有木墙？有瞭望台？有酒没有？”
杏儿在后头拽了他一把：“你一口气问这么多，谁答你？”
老七倒不嫌烦：“都有。酒你别惦记，肉倒管够一顿。”
大柱立刻凑过来：“就一顿？”
“看你们吃得多不多。”
“俺也去不挑，一锅炖啥都行。”
白菊路过，瞥他：“你还真先惦记上了。”
“我这不是替伤员想吗。”
“你先管好你自己。”
队伍很快动起来。雪地上的痕迹被简单抹过后，一行人便跟着黑石砬子的接应队往山里转。路不好走，可比起前两日那样没头没尾地乱钻，这回显然有了个正经去处。连几个最闷的人，脸上都松了些。
许青走到陈宇身边，压低声音问：“他为什么答应得这么痛快？”
“因为他听说机场是我们端的。”
“就这么简单？”
“也不全是。”陈宇道，“他心里本来就有根刺。再加上鬼子眼下局势变了，他也看得明白。只是机场这事，让他把门彻底打开了。”
许青点点头，又问：“人怎么样？”
“直，爱脸面，也有血气。不是那种只认银元的。”
“那就好。”
队伍一路转过几道沟、翻过两片背阴林，到了黑石砬子下头时，天色已有些偏暗。上山那段路不好走，老七他们便把爬犁在前头拽，后头推，连骡子都套上绳往上拉。木门上头的暗哨早得了消息，这回没再端着枪死盯，只远远冲下头吹了两声短哨。
等到寨门终于出现在眼前时，小鹿仰着头，忍不住吸了口气。
“真不赖。”他小声道。
大柱也看呆了：“这土匪窝……不，这寨子搭得真像回事。”
两道木栅后头火光隐隐，门楼上站着人，墙角还堆着整整齐齐的木柴。跟他们昨夜缩的那间破猎棚一比，简直像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寨门很快就开了。
孟老四亲自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十几个弟兄。他一看见许青他们，先是抱拳，随即大声道：“欢迎了！黑石砬子地方粗，可门是开着的。昨晚鬼子机场的好汉们，进门就是自己人！”
寨子里立刻一阵吆喝声。
“欢迎！”
“里头炕都烧热了！”
“酒肉早备好了！”
大柱听得眼睛都直了，扭头小声对林山道：“这土匪头子还挺讲究。”
林山低声道：“你少废话，先进门。”
许青走到前头，冲孟老四点头：“多谢四爷收留。”
孟老四摆手：“别说收留，说得生分。你们昨晚那一把，山里谁不痛快？再说，我老孟最敬有胆的。请！”
众人一进寨门，热气、人声、肉香、木烟味一下全扑了上来。几个妇人模样的寨里家眷也从后头洞屋门口探出头来，看见这一大群带枪的人，先是有些戒备，可听见旁边人说这是端鬼子机场的抗联，神情立刻也变了。
“哎哟，就是他们？”
“那昨晚红了半边天的，就是这些人的？”
“快快，里屋那边的热水再多烧一锅！”
白菊本还绷着，看到有人主动抬热水、搬木盆，终于也缓了口气。她低声对许青道：“这回总算能把伤口好好洗一遍了。”
铁子背着黑弓站在后头，本不爱说话，可一进门，便有个中年汉子盯着他的弓看了好几眼，忍不住凑近问：“兄弟，听说昨晚那俩机枪楼上的鬼子，是你下来的？”
铁子愣了愣，下意识看了陈宇一眼。
陈宇冲他点了点头。
铁子这才简单应了一声：“嗯。”
那汉子顿时竖起大拇指：“厉害。”
铁子没再说什么，只把弓抱得更稳了些。
孟老四这边已经招呼众人往里走：“先分地方！带伤的先往西洞去，炕已经烧上了。女人孩子住后头那排暖洞，安静。枪和刀自己带身边，不用交，我老孟不来这一套。想吃的，先过大锅边。想喝热水的，去左手那口灶。别客气，谁客气俺也去骂谁。”
这一下，原本还略有些拘谨的人也慢慢松开了。
小鹿跟着杏儿往后走，一边走一边东看西看，嘴里压着声：“这儿真能睡热炕啊？”
杏儿轻轻白了他一眼：“你待会儿别上炕就睡过去。”
“那可说不准。”
大柱则凑到肉锅前，看着里头翻滚的野猪肉和酸菜，眼都发直了。老七在旁边乐：“你不是早就惦记吃吗？来，先给你盛一碗。”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大柱伸手接碗，烫得直倒手，却还是舍不得放，“娘的，真香。”
白菊从后头走过来，把他碗沿一按：“你先别急着吃，膝盖给我看看。”
“不是，白菊，肉都盛上了——”
“凉不了。”
“那也——”
“坐下。”
大柱只好抱着碗坐到一旁石墩上，满脸写着想吃又不敢吃的委屈，把旁边几个黑石砬子的汉子都看乐了。
孟老四这会儿正陪着许青和陈宇往里头那间最大的洞屋走，边走边说：“地方比不上城里，也比不上正经军营，可过冬够了。粮有一些，肉也还有存。你们人来了，俺也去让弟兄们往更深处再摸几回猎。山里活法粗，能对付。”
许青道：“四爷这已经是雪中送炭了。”
“送炭归送炭，我也不白装大方。”孟老四笑了笑，“你们住进来，俺也去踏实。鬼子要真摸到这片山，我黑石砬子也算多了一群的。”
陈宇点头：“真有那一天，我们不会白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