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年纪轻些的也跟着点头：“是啊。昨儿咱们光听见远处那动静就觉得邪乎了。能机场的人，进了咱们寨，多少是个靠山。”
孟老四没回头，只骂了句：“你俩平时吹牛倒挺响，这会儿知道认怂了？”
“也不算怂。”那年轻些的嘿嘿一笑，“这不叫识相么。”
屋里人都笑了。
孟老四也扯了扯嘴角，随即又看向陈宇：“你们有多少人？”
“二十多个。”
“全带伤？”
“轻重都有。”
“有女人孩子？”
“有。”
孟老四听到这儿，眉头反倒松了些：“有女人孩子，就不是奔着夺寨来的。”
陈宇看着他：“四爷这话挺直。”
“我这人本来就直。”孟老四一拍桌，“你们若真是想掉我这寨子，哪会带女人孩子窝在山里挨冻。”
他顿了顿，忽然又问：“那个鬼子机场真毁得一点不剩？”
“油库渣都不剩。”陈宇道，“飞机全成了废铁。”
孟老四吸了口气，眼神里竟闪过一点近乎痛快的狠意：“好。”
他端起碗，一口把酒干了，放下时力道很重：“我年轻那阵，有个拜把兄弟，就是让鬼子和保甲队在道上堵住的。那会儿我们还没这么大寨子，弟兄也没现在多。他给我断后，最后连尸首都没找全。”
屋里几个人都不吭声了。
孟老四却像不是在跟他们说，而是盯着炉火往外吐字：“后来我过它们一回，烧了个粮站，死了六个弟兄。再后来，我就明白，光靠一伙山匪一把两把，掀不翻这世道。可不吧，心里那口气又憋得慌。”
他抬头看向陈宇：“你昨儿那一票，得好。得真他娘解气。”
陈宇没接什么空话，只道：“所以四爷让不让我们住？”
孟老四一咧嘴：“让。老子不光让你们住，还要敞开门迎。”
他说着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门口，一把掀开厚帘，冲外头吼：“老七！老六！你们耳朵都在不在？”
外头立刻有人应：“在呢四爷！”
“带十个手脚麻利的，跟陈兄弟下山接人！炕给我烧旺了，杂屋里的破家什都腾开！今儿谁要是磨蹭一下，晚饭别吃！”
外头顿时一阵乱糟糟的应和：“得嘞！”“俺也去！”“俺也去接抗联弟兄！”
孟老四喊完，又回头看着陈宇，眉飞色舞：“你看，这不就完了？”
陈宇站起身：“四爷这份情，我记下。”
“别急着记情。”孟老四一摆手，“你们住进来再说。还有，今儿这顿酒肉不是客套，是我真想敬你们一回。山里这些年，敢鬼子机场的人，我还头一回见。”
说着他又像突然想起什么，凑近问：“对了，你们那个弓手是不是也在？听说昨夜机枪楼上的鬼子，连响都没来得及响就倒了。”
陈宇看了他一眼：“你这消息倒快。”
“山里有山里的耳朵。”孟老四咧嘴，“昨夜离机场近的几股人都在乱传，说先是哨楼上俩鬼子像让山神勾了魂，一声没吭就滑下去了。那是不是你们的人？”
“是。”陈宇道。
“好家伙。”孟老四拍手，“那得让他进寨给我露两手……不不，不用露，俺也去敬他一碗就成。那种人可不能瞎使。”
陈宇忍不住笑了笑：“他未必爱热闹。”
“那俺也去少说两句。”孟老四一本正经。
不多时，寨子里已经收拾出两副爬犁和几匹骡子，十来个匪众背着枪、披着羊皮袄，在门口等着。孟老四亲自把一袋面饼、两包熟肉塞给陈宇：“路上给你的人先垫垫。别等人接回来，一个个都冻木了。”
“够了。”陈宇道。
“够个屁。”孟老四又回头，“老六，再提一坛酒。”
“还提？”
“不是让他们路上喝，是搬回去给伤号暖身子！”
“哎！”
一帮人忙得热火朝天，倒真像不是接一群外来人，而是去迎自家外头打完回来的兄弟。
陈宇和他们一道下山时，来路仿佛都没先前那么冷了。前头两个人抬爬犁，后头几个人背着褥子和粗毯，还有人拎着热水壶，一路走一路嘴上没停。
“陈兄弟，山下那条沟好走不？”
“鬼子这会儿顾不上摸这么深吧？”
“俺也去是真服，你们昨晚到底怎么进去的——”
“少问！”老七回头骂了一句，“人家愿意说自然说，不愿意说你掏人家底做什么？”
那人挠挠头，又笑：“我这不是好奇么。”
陈宇走在中间，也不嫌他们吵。山里一向冷，人一多，脚步声和说话声反倒把那股荒凉劲冲散了些。
等再回到猎棚外那片林子时，天已近中午。棚里暗哨最先看见人影，枪口都先抬起来了，待瞧清前头是陈宇，后头又乌泱泱跟着一群披羊皮的汉子，一时间都愣住了。
小鹿第一个从树后探头，眼睛差点瞪圆：“陈先生回来了！”
大柱一瘸一拐地扑到棚口，先往后看了一眼，接着就呆住了：“这，这啥阵势？”
林山已经拎着刀出来，先看陈宇，见他无事，这才把目光转向后头那帮陌生人。
孟老四手下那个叫老七的汉子一抱拳：“黑石砬子，四爷叫我们来接诸位上山。”
“接？”大柱张着嘴，“真谈成了？”
陈宇把肩上的面袋放下：“谈成了。四爷让我们住进寨子。”
猎棚前安静了一瞬，下一刻，大柱一拍自己大腿：“我就知道能成！”
刚拍完又疼得龇牙：“嘶……”
白菊在后头冷冷来了一句：“活该。”
许青从棚里走出来，看见那几副爬犁、褥子、熟肉和酒，眼神也微微动了动。她先看向陈宇，没多问旁的，只低声道：“顺利？”
“顺利。”陈宇点头，“孟老四是个爽快人。”
猴子本来一直担着心，这会儿终于松了口气，冲老七挤了挤眼：“我就说四爷这回多半能通情。”
老七嘿嘿一笑：“那也得分是谁去。换个不对眼的，上山门口就先吃枪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