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道:“四爷爽快,那我也不绕。我们现在人不少,带伤的也有,眼下最缺的就是一个挡风避雪的地方。若能借你寨子住上一阵——”
“住!”孟老四一挥手,“住多少都行!”
这一下连陈宇都微微顿了顿。
孟老四像嫌自己说得还不够明白,又补了一句:“我孟老四别的本事没有,山里这一块破地方还算说得上话。你们要住,就住。要火,就生。要床铺不够,老子让弟兄们自己挤洞子去。”
旁边一个瘦高汉子挠挠头:“四爷,那咱们人也不少——”
孟老四回头瞪他:“你想说什么?”
那瘦高汉子立刻把脖子一缩:“我就是想说,得腾地方。”
“那就腾!”孟老四道,“老七,你带两个人,把西洞和后头那排杂屋收出来。老六,你去把冻着的鹿肉、野猪腿,还有前天从山下摸来的那两坛高粱烧都搬出来。今天不省了。”
“哎!”“好嘞!”
寨子里一下热闹起来,脚步声、应声、骂笑声混成一片。
陈宇看着这阵势,终于开口:“四爷,我的人还在山里。”
“那你还站这儿干什么?”孟老四一把抓住他胳膊就往里拉,“先进去喝口热的,再派人跟你下山接。”
“我得先回去报个信。”
“那也不差这一盅酒。”孟老四一边拉他往门里走,一边压着嗓子道,“你别跟我客气。我这人粗,但不傻。能鬼子机场的人,值我这一口酒。”
陈宇被他拉进寨门,门里温度顿时不一样了。不是说真暖到哪儿去,而是四周高墙一挡,风先被卸掉大半。地上踩得很实,雪少,露出冻硬的泥地和石板。几个半埋在山体里的洞屋门口都冒着烟,一看就是能住人的地方。左边还有个用厚木围起来的牲口棚,里头拴着两头瘦马和几匹骡子,呼出来的热气一团一团往上冒。
“看见没有?”孟老四拍了拍陈宇手臂,“地方不算金贵,遮风挡雪够了。你们人来了,先把身子暖过来。别刚完鬼子,回来反倒冻折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被带进中间最大的一间洞屋。皮帘一掀,热气混着酒味和肉香迎面扑来,和外头那股冰碴子风一比,简直像进了另一个季节。
屋里烧着两口大炕,中间一只铁皮炉子烧得通红,炉上架着黑锅,里头咕嘟咕嘟滚着什么,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墙边挂着猎叉、旧枪、兽皮、弓箭,还有几串风干的山鸡和兔子。靠里一张粗木桌上摊着半张狍子皮,旁边扔着酒碗和剔骨刀,显然刚才还有人围坐。
“坐!”孟老四一按陈宇肩,“别见外。”
两个匪众已经搬了酒坛和大盆进来。盆里是切开的冻鹿肉,一看就新鲜,边缘还带着未化开的白霜。另一个盆里是炖得烂烂的野猪肉,油花漂在浓汤上,一揭盖就冒出大股热气。
孟老四一拍桌子:“来碗酒!先给陈兄弟暖暖!”
“我一会儿还得下山。”陈宇道。
“就一碗,喝不醉。”孟老四嘿嘿一乐,“你别告诉我鬼子几场都不怕,怕我这一碗烧刀子。”
“怕倒不怕。”陈宇坐下,“只是得留神。”
“留神是对的。”孟老四自己先拍开泥封,给两只海碗倒满,酒香顿时冲出来,“山里这世道,什么时候都得留神。可你昨儿了那一把,今天这口热酒总得喝。”
陈宇便接了。
酒一下肚,像一团火直顺着喉咙滚进胃里,连肩背上的寒气都被冲散了些。
孟老四端着碗,跟他一碰:“这一碗,先敬你鬼子飞机场。”
屋里几个匪众也跟着起哄:“敬!”
酒碗一阵乱响。
孟老四放下碗,抹了把嘴,这才坐近些,盯着陈宇:“说实话,我昨儿夜里瞧见东北那边半边天都红了,心里那叫一个痛快。可痛快归痛快,我也犯嘀咕,谁他娘能有这么大的胆,敢摸进鬼子机场这一票?”
陈宇没急着接话,先夹了一块热肉。
孟老四却已经自己接着往下说:“后来今儿一早,山下风声就乱了。有人说是油库着了,有人说是弹药车炸了,还有人说抗联进去端的。我还骂他们扯淡,说哪支队伍能得这么准?结果倒好,你自己上门了。”
他凑近了点,眼里全是兴致:“给我说说,真是怎么的?”
屋里那几个人一听,也都把耳朵竖起来了。
陈宇看了一圈,没全说,只捡着能说的讲了几句:“先摸岗,后剪网。分两路,一路烧飞机,一路炸油库。运气不错,灯影和巡逻都让我们卡上了。”
“就这几句?”孟老四不满意,“你这跟没说一样。”
“细了说,对你没什么好处。”陈宇道。
孟老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行。你这人谨慎。怪不得能成。”
他把酒碗又给陈宇添了半碗,自己却没急着喝,只看着他:“我知道你心里还没完全信我。正常。换我,我也不信。可你既然来了,就说明你是真缺地方,也是真敢赌。”
“不是赌。”陈宇道,“是算过。你这寨子搭得不错,地势也好。若四爷真愿意让我们借住,对你我都不是坏事。”
“哦?”孟老四挑眉,“说说看,对我有什么好处。”
“鬼子这阵子会疯搜。”陈宇把酒碗放下,“机场毁了,前头又趁机了一口,附近山里只要能藏人的地方,它们都可能翻。你寨子看着硬,可真让一股整建制的鬼子摸着了,也不是铁打的。”
孟老四不笑了,只盯着他。
陈宇继续道:“我们人进来,是占地方,也要吃粮。可我们不是白吃。真到鬼子找上门,你这寨子里多一群能的,不是坏事。”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炉子里柴火噼啪响。
孟老四转着手里的酒碗,半晌才道:“你说得不差。”
旁边一个脸膛黝黑的汉子忍不住插嘴:“四爷,鬼子要真来,俺也去它们。可咱们这些弟兄大多是守寨子、打黑枪的路数,真碰上阵仗的,还得看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