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脖松后头的雪忽然扑簌落下一片,一个穿羊皮袄、脸上蒙着半块旧布的人从树后半露出身来,手里端着一杆老套筒,枪口正正对着陈宇胸口。

    “谈什么?”

    “借住。”

    那人先是一怔,随即像听见什么荒唐话似的笑了:“你跑到土匪窝里借住?”

    “对。”

    “你胆子不小。”

    “天太冷,胆子小活不长。”

    那人盯了陈宇几眼,眼神从他脸上扫到肩背,再扫到腰间枪套和靴筒边缘,像在掂量他到底带了多少东西。半晌后,他才冲上头扬了扬下巴:“带上去。”

    紧接着,左右两边又钻出两个人来,一个拿三把大盖,一个拎短把猎枪。两人一前一后把陈宇夹在中间,却没上来搜身,只是示意他继续走。

    “别耍花样。”后头那人道,“你要敢乱摸一下,前头后头都能给你穿了。”

    陈宇没说话,只继续往上。

    这条山道比从下头看着更窄,左边是直挺挺的石壁,右边是斜坡和密林,几处转弯都卡得很刁,别说大队人马,就是十来个人想硬冲,都得被上头压住。再往上走一截,便能看见几根削尖了的木桩埋在雪下,只露出一点点黑头,显然是防人摸夜路时踩上去的。

    又转过一道弯,眼前忽然开了。

    一片背风的石坪贴着山体展开,外头竖着两道高高的木栅,栅子后头是用原木和石块搭起来的寨墙,墙上还架着几处能站人的小台子。更里头贴着山崖,挖出几个半埋进土里的洞屋,门口挂着厚皮帘,烟从后头的通气孔里慢慢飘出来,散在清冷的天色下。寨门不算阔,却结实,包着铁皮的木门上还钉着密密麻麻的大铆钉。

    陈宇一进石坪,鼻尖就先闻到一股混杂的味道:木烟、冻肉、酒糟、牲口皮毛,还有人久居山寨那种说不清的、带点热气的旧味。

    门楼上站着两个人,都拿枪看着他。

    带路那人走到门前,冲上头喊了一嗓子:“四爷,山下来了个抗联的,说要借住!”

    寨门上头一阵脚步响。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从木台上走出来,披着一件黑羊皮大氅,头上没戴帽,只在额前勒了根发旧的皮带,露出一张棱角很硬的脸。此人年纪看着四十上下,胡茬很重,左眉尾一道旧疤一直拖进鬓角,站那儿时腰背挺得很直,不像一般窝在山里的匪头,倒更像从什么兵营里退出来的。

    他先从高处盯着陈宇看了半晌,才开口:“你就是那个来借住的?”

    “是。”

    “你们抗联如今也落到来土匪窝里找地方睡觉了?”

    “雪大风急,漏风的棚子睡多了,谁都得想活路。”陈宇抬眼看他,“四爷若觉得这话难听,我换个说法也行。”

    上头那男人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没真笑出来:“你倒不拐弯。”

    “拐弯太多,四爷未必爱听。”

    木台上有几个人低低笑了两声。

    那男人抬了抬手,压住笑声:“你叫什么?”

    “陈宇。”

    这两个字一落,木台上原本散漫站着的几个人,神色一下都变了些。连旁边那个端枪的汉子都忍不住重新打量了陈宇一遍。

    上头那男人眯起眼:“哪个陈宇?”

    “昨夜端鬼子机场的那个陈宇。”陈宇平静答道。

    空气像是忽然凝住了那么一下。

    风从外头坡口卷进来,把门楼边挂着的一串风干野鸡尾羽吹得轻轻摇晃。木台上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都带着一股不大敢信、却又按不住兴奋的意思。

    高处那男人原本搭在木栏上的手,慢慢收紧了些。他盯着陈宇,又问了一遍:“你说你是谁?”

    “陈宇。”

    “鬼子那个机场,是你们烧的?”

    “我们干的。”

    “油库也炸了?”

    “炸了。”

    “六架飞机?”

    “全烧了。”

    上头安静了两息。

    突然,那高大男人猛地一巴掌拍在木栏上,“砰”地一声,把栏上的雪都震落下来一片。他仰头笑了两声,笑声在石坪里撞得很响。

    “娘的!”他边笑边骂,“我就说不是天打雷劈!我就说那帮小鬼子没那么倒霉!原来真是你们进去掏的窝!”

    底下几个匪众也一下炸开了。

    “真是他?”

    “昨儿那天边红得跟着了山似的,我还当谁家油车炸了!”

    “六架都烧了?那鬼子得哭死!”

    “四爷,俺也去瞧一眼就好了——”

    “瞧你个屁,烧都烧完了!”

    木台上的男人一抬手,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头:“开门!”

    底下守门的汉子愣了愣:“四爷?”

    “我说开门!”那男人眼睛一瞪,“你耳朵冻掉了?”

    “哎,开,开!”

    厚重的木门很快被人从里头拖开,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那高大男人三步两步从木梯上下来,落到石坪时雪沫都被踩得飞起来。他走到陈宇面前,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忽然伸手一拍他肩。

    这一巴掌力气不小,拍得陈宇肩头旧伤猛地一麻。可他脸上没露出来,只稳稳站着。

    那男人看着他,眼里像烧着火:“你就是陈宇?”

    “是。”

    “我孟老四。”他咧嘴,“外头人瞎叫的那些,你甭管。你既然敢一个人上我这黑石砬子,那就是看得起我。更别提你昨晚了鬼子的机场。来,先别在雪地里站着,进寨。”

    陈宇看着他:“四爷,我今天来,是替山里那支抗联——”

    “我知道你来干嘛。”孟老四直接打断,手一摆,“借住,是吧?”

    “是。”

    “借什么住!”孟老四大嗓门一扬,震得门前木墙都似乎颤了颤,“你们那帮鬼子机场的好汉子,别说借住,住进来都是给我黑石砬子长脸!”

    木台上顿时有人叫好。

    “说得对!”

    “昨晚我还在骂,谁这么有种鬼子后头,原来人今天就上门了!”

    “俺也去接人!”

    孟老四一转头:“先别乱嚷!”随后又看回陈宇,脸上那股兴头还没散,“你来之前我还跟弟兄们念叨,说这回鬼子后方被掏了,干这事的人不是有胆,就是不要命。现在倒好,真人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