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苦笑：“能接一点，不可能接太多。现在正面吃紧，能腾出来给山里的东西本就有限。再说，你们这支人多，伤的伤、扛枪的扛枪，光吃就不是个小数。”
大柱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脚边：“打仗时不觉得，一停下来，肚子倒先叫上了。”
“那是你一直惦记着吃。”林山道。
“我惦记吃怎么了？”大柱抬头，“昨晚那阵我也没掉队吧？”
“没掉队归没掉队，嘴还是碎。”
“那我嘴碎总比饿死强。”
“你这嘴跟饿不饿没关系。”
两人低低拌了两句，倒没真吵起来。
许青看向陈宇：“你怎么想？”
陈宇把刀收回鞘里，沉默了一阵，才开口：“不能只想着打鬼子。”
大柱一怔：“那还想啥？”
“想活。”陈宇看着火，“活着才能继续打。眼下机场是毁了，前头也借着这口气了一场，可咱们自己还缩在漏风的猎棚里，吃的是冻豆子，药也紧。再这么硬扛，不等鬼子来，自己先得塌掉一层。”
没人接话，棚里只剩木头轻轻炸裂的声音。
过了片刻，许青问：“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陈宇抬眼，看了她一下：“下午过石梁的时候，猴子说过一句。”
猴子愣了愣：“我说啥了？”
“你说西北那边有个山头，前些年叫一伙绺子占了。寨子搭得不差，有木墙，有瞭望架子，后头靠崖，前头是缓坡，冬天也挡风。”
猴子眼睛一亮，随即又皱眉：“那倒是。黑石砬子那伙人，寨子是真搭得像样。可那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
大柱一下坐直了：“土匪寨子？”
“嗯。”猴子点头，“不算大股，四五十号人吧。头子姓孟，外号孟老四，也有人叫他四爷。脾气怪，不怎么下山祸害穷人，可也不是善茬。以前有逃难的想蹭进去避雪，让他们的人两枪吓下山了。”
“那还说个屁。”老马皱起眉，“咱们去，人家能让？”
“未必不能谈。”陈宇道。
林山看向他：“你想去？”
“想去看看。”
“我跟你去。”林山立刻道。
“俺也去。”大柱也撑着膝盖想起身。
“你坐下。”白菊当场一句。
大柱又坐回去了，嘴里还不服：“我腿没事。”
“你腿有没有事我知道。”白菊看他，“你今晚再折腾，明天就真有事。”
林山却没理大柱，只盯着陈宇：“我跟你去。那是土匪寨子，不是庙门。对方若翻脸，多个人总多把手。”
“人多反倒麻烦。”陈宇摇头，“寨门外头，带一群人过去，人家远远一看就得防。再说我们现在这副样子，拖着伤，背着枪，一旦叫他们误会是来夺寨的，连门都不用开，先给你两排枪子。”
许青沉思着，问猴子：“这伙人平时跟鬼子有牵扯吗？”
“没听说替鬼子卖命。”猴子想了想，“也没听说过鬼子。就是守着自己那片山头，偶尔截些路过的浮财，更多时候像冬眠似的缩着。鬼子以前也想清他们两次，可那一带沟陡林深，寨子又卡在石砬子后，没轻易啃下来。”
“那就还有得谈。”陈宇道。
周胜放下炭笔：“可土匪最怕外人进窝。咱们这么多人，一进去就是半个寨子的口粮，人家凭什么让？”
“凭眼下局势。”陈宇说，“鬼子机场刚被端，附近几路日军都乱。孟老四那样的人不可能没听见动静。他躲在山里，不想跟鬼子，也未必就真愿意哪天被鬼子顺手一锅端。咱们要借的是地方，不是白吃白住。只要说得明白，他未必不动心。”
许青看着他：“你打算怎么说？”
“先说眼前。”陈宇慢慢道，“说鬼子这几天会疯搜，山里谁也别想独善其身。再说后头，说抗联借住，不白占，寨子若真有麻烦，我们也不是吃白饭的。最后再看人。若孟老四是个只盯着酒肉的，就跟他讲利；若他还有点血气，就讲鬼子。”
猴子忍不住插嘴：“孟老四这人，有点怪。你要跟他纯讲利，未必最对路。他以前有个拜把兄弟，就是让鬼子保甲队给阴死的。后来这人过两次鬼子哨卡，结果损了好几个弟兄。再后来，他就不太提了。”
林山低声道：“那是心里有根刺。”
“多半是。”猴子点头，“不过这人也爱脸面。你若压着他说，他肯定翻脸。你若给足他台阶，说不准反倒能成。”
许青沉吟片刻，终于点头：“那就去试。”
“俺也去——”
“大柱。”许青还没说完，白菊已经先看过去了。
大柱缩了缩脖子：“我就是顺嘴。”
许青这才转向陈宇：“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够了。”陈宇道。
“太险。”许青眉头皱起来，“至少带个熟路的。”
“熟路的可以送到山脚，不上寨门。”陈宇看向猴子，“你给我指路就行。”
猴子点点头：“行。我带你到黑石砬子下头。再往上，得你自己去。那边暗哨多，我一露头，他们未必不认得，可也未必给我好脸。”
“明早去？”周胜问。
“今夜不行，夜里上陌生山头，容易让人当成摸营的。”陈宇道，“天一亮就走。”
许青没立刻说话，只盯着他看了几息，像在掂量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道：“去可以。但你得记住，谈得成就谈，谈不成就回来。别跟土匪头子较劲。”
陈宇笑了笑：“我什么时候喜欢跟人较劲了？”
林山在旁边哼了一声：“你不较劲，你只是认准了就不回头。”
“那也得看对谁。”
“对土匪更得看着点。”白菊忽然开口，“山里饿狼和人，有时候差得不多。”
“知道。”陈宇应了一声。
这话说定了，棚里便又慢慢静下来。外头的雪越落越密，炮声却比先前稀了些，只偶尔有一两声极远的闷响从西南那头滚过来，像是快要沉进夜里。
小鹿本来还想再问几句土匪寨子的事，可看陈宇已经靠着木壁闭了眼，许青也低头去看地图，便把话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