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听到这里,慢慢把手里的杯子放下,和陈宇对视了一眼。
大柱忍不住低声骂了句:“娘的,真让它断了整整一天。”
小鹿的眼睛在火塘边亮得惊人:“那正面的人今儿得多痛快。”
林山看着火堆里一根木枝慢慢塌下去,低声道:“痛快是一时,后头还得接着扛。可这一时够值了。”
通信兵把最后一口热水喝完,喘匀了又道:“我来前,廖团长还在往前沿送话。他说,‘今儿这口气不是白来的。谁出来的,老子迟早要见见。’”
猴子笑出了声:“这话他还真说得出。”
许青看向陈宇,轻声道:“听见了?”
陈宇没说什么,只是把视线从火光上移开,低低嗯了一声。
外头雪又开始下了。火塘里木头被烧得轻轻炸响。棚里的人围着那一点火光,有的还在换药,有的正擦枪,有的闭着眼像睡着了,实则耳朵还听着外头和远方的动静。
而更远的沈阳东南线上,刚抢回来的壕沟里,廖团长正背着手站在风口上,望着对面鬼子阵地上迟迟没亮起来的航空指引灯,望着一整天都没再出现过的阴沉天空,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吹号的。”他低声喊。
号手从后头探出头:“团长?”
“明儿天一亮,你给我把号再擦一遍。”
“啊?”
“擦亮点。”廖团长眯起眼,“说不准,明儿还得。”
另一边。
猎棚里那点火压得很低,火舌偶尔从黑黢黢的炭缝里舔出来一下,把众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外头的雪没停,扑在棚顶的枯枝和旧兽皮上,发出细细碎碎的沙响。风一阵一阵顺着山缝钻,吹得门口那块挡风的破木板轻轻晃动。
那个小通信兵靠着门边,捧着半碗热水,手还在发抖。水汽糊了他半张脸,连睫毛上都挂了白霜。
“你慢点喝。”白菊蹲在火边,把最后一截布带卷好,“喝急了胃受不住。”
“哎。”小通信兵应了一声,还是忍不住又灌了一口,嗓子这才顺了些,“我跑了两道沟,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大柱盘腿坐在一旁,膝盖上还缠着新换的布,听得直咂嘴:“你这算啥,我昨儿——”
“你昨儿怎么着我知道。”白菊头也不抬,“再提一遍,我把你膝盖拆开重裹。”
大柱立刻把嘴闭上,只冲小通信兵挤了挤眼。
小通信兵没忍住笑了一下,转头又看向许青:“政委,前头真是赢了一口大的。不是小推小闹,是真回去了。”
“你别急,一句一句说。”周胜已经把一块摊平的粗纸按在膝头,捏着炭笔,“南岗子和小土岭都稳了?”
“稳了。”小通信兵点头,“乱坟坡也拿下半边。鬼子下午扑了两回,第一次冲得凶,第二次就有点散,像是人心没拢起来。咱们那边的兵现在都说,今天这仗打得痛快,像胸口堵了几天的石头总算掀开半块。”
林山靠着木壁,听到这儿,低低笑了声:“半块也够了。人只要能喘上一口,胆气就回来。”
猴子搓着手,整个人还带着外头赶路的寒气,眼睛却亮得发烫:“你们是没瞧见廖团长上午那个样子。昨儿他还骂天,今儿一看鬼子机枪火点稀了,飞机又没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那号一吹,前沿像被雷劈开似的,压着的兵全翻出来了。”
小鹿早凑到火边,眼睛睁得大大的:“那个姓赵的小兵呢?你白天说他第一个翻出去的,后来怎么样?”
“活着呢。”小通信兵咧嘴,“不但活着,还了两回。下午鬼子反扑时,他趴在刚抢回来的壕里,手里都在抖,还不耽误往外扔雷。老兵骂他手抖,他说,‘抖归抖,不耽误炸。’”
小鹿一下笑出声来。
杏儿在旁边往火里添了根细枝:“你笑什么,又不是你扔的。”
“我就是觉得他有劲。”小鹿扭头,“你说一个昨天还怕得缩头的人,今天真敢冲出去,这不就有劲么。”
“那是因为天上没飞机。”陈宇忽然开口。
猎棚里一静,几个人都看向他。
陈宇坐在火光照不到的那半边阴影里,背靠着木壁,靴子上的冰已经化了一小摊水,手里正慢慢擦着一把短刀。刀身被火光一映,偶尔闪过一道冷白的细线。
“天上没飞机,人心里那道坎就先过去一半。”他说,“要还跟前几天一样,一到时辰就听见头顶转,谁往外冲都得先想一想自己会不会被钉死在雪地里。”
猴子连连点头:“对,就是这个理。今天前头的人都在说,天一空,人走路都敢抬头了。”
大柱忍不住一拍大腿,结果牵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咧嘴乐:“那咱们昨晚这一趟,值了。太值了。”
“值是值。”许青把杯子放到一旁,声音压得很稳,“可值完了,咱们眼下住哪儿,吃什么,明后天怎么避鬼子的风搜,也一样得想。”
这一句一落下去,猎棚里方才那股热腾腾的高兴劲儿,像被外头灌进来的一缕冷风轻轻压了压。
火还在烧,木头边缘一圈一圈发着暗红。可猎棚四面漏风,地上铺的枝条又薄,众人坐久了,腿脚还是一点点发僵。角落里堆的干粮本来就没多少,几条冻得发硬的肉干、半袋高粱面、几把豆子,还有昨夜转移时匆忙带出来的盐巴,怎么看都不像能让这一群人舒舒坦坦熬下去的样子。
白菊把药袋收拢,轻轻拍了拍袋口,先开口:“药也不多了。昨夜这一趟,带伤的不少。眼下看着都能走,可再这么在雪地里熬,冻伤一起来,后头更麻烦。”
“粮也不够。”老马靠在门后,掰着指头慢慢算,“今天这一顿还成,明天再凑一凑,后天就得见底。要想再往深山里钻,就得沿路扒以前埋的那几处口粮。可这几天鬼子一疯,说不准它们先把边上的沟沟坎坎都翻了。”
周胜抬起头:“联络点那边呢?能不能往这边接一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