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缝里又安静了一瞬。
那句话听着不重，可落下来，谁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小鹿把肉干咽下去，声音都有点发紧：“那边现在是不是打起来了？”
猴子点头：“我走的时候已经打起来了。号声一响，整条线都动了。原本最左边那个营还怕出头，结果看右边的人真冲出去，也跟着翻了。鬼子一开始估计还没反应过来，机枪开得乱，火点不成串，廖团长当场就吼，说‘给我回去，把昨儿挨的都还上。’”
大柱听得手都痒了：“俺也去就好了。”
“你先把腿养利索。”老马道。
猴子看了看众人：“上头让我找到你们，是想问清一件事——鬼子机场，是不是你们干的？”
谁都没立刻说话。
猴子的目光一个个扫过去，最后停在陈宇脸上：“外头已经有传言了，说昨晚东北边天都红了，鬼子后方像炸了锅。有人说是油库，有人说是火车，有人干脆说是天打雷劈。上头让我一定问明白，省得前头瞎猜。”
许青看了眼陈宇，又看向猴子，慢慢点了点头：“是我们。”
猴子眼睛一下亮得像火星子：“真是？”
“真是。”林山接道，“飞机、油库，都烧了。”
猴子激动得直拍大腿，却又不敢把声扬起来，只能压着嗓子直吸气：“怪不得……怪不得廖团长一听后头可能出事，立刻就敢顶回去。我的娘，这消息要是坐实了，前头那边得疯。”
周胜道：“你先别疯。前头怎么个打法，你再说细点。”
猴子用力点头，赶紧往下讲：“廖团长早上本来只是想放两个排上去试一口，看鬼子是不是装的。结果第一个排摸上小土岭背坡时，发现鬼子哨位只剩三个人，后头接应的火力也没跟上。那排长当场就回头挥帽子。廖团长一看，直接把预备队也压上去了。”
“鬼子没炮打回来？”许青问。
“打了几轮，比平时轻。像炮弹数都紧了。”猴子道，“最奇的是，以前鬼子一遇反冲，后头总有车队和增援往上填，今天没有。观测哨盯了大路一上午，只看见两股小骑兵乱窜，像传令的，不像援兵。”
陈宇微微点头，像是心里又把什么东西对上了。
许青看着他：“你猜中了。”
“不是猜。”陈宇低声道，“机场一毁，附近各点先乱，日军指挥链短时会拧住。谁都想先保自己眼前最要命的口子，援兵和空中压制就断了。”
大柱听得直乐：“那廖团长这回可真捡着机会了。”
猴子连连点头：“他可不是捡。他今天一早脸都不是昨儿那个脸了。昨儿他还站在壕边骂天，说‘再这么挨炸，迟早让鬼子压成饼’。今天看天上一空，他先是愣了会儿，后来亲自抓过望远镜看了两遍，忽然就把帽子一扔，说，‘给我把号吹起来。它今天没翅膀，老子就掰它腿。’”
小鹿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周胜道：“后来呢？”
猴子说得眼里都发亮：“后来第一波冲上去，把小土岭背面的鬼子一个班全挑了。鬼子原本架在岭顶那挺轻机枪还想扫，结果左边弹药跟不上，才打了几串就哑。咱们的人顺坡扑上去，拿手榴弹把枪位连沙袋都掀了。廖团长看见鬼子真慌了，立刻让二营从侧沟摸，想把乱坟坡也包回来。”
林山听得慢慢眯起眼：“那边要是也拿下来，正面线就宽了。”
“对。”猴子一拍手，“就是这话。现在前头都说，能不能继续往前压不好说，可今天这一口绝不能只咬半截。”
许青沉吟片刻，问：“上头有没有让我们过去接应正面？”
猴子摇头：“暂时没有。上头的意思是，让你们先保住自己这支队。现在鬼子后方炸了、正面动了、南线也断了，他们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全咬。你们只要还活着，就比什么都值。”
大柱一听这句，竟少见地没插科打诨，只低声道：“这话听着顺耳。”
白菊把最后一卷布塞回药袋，抬头道：“顺耳归顺耳，该走还得走。鬼子后头越乱，乱搜的人越多。”
猴子应道：“对。我来时外围已经有零散队伍往林子边撒了，人数不多，但都是急脚。像在找昨夜钻进去的人。”
林山咧了下嘴：“找吧，够他们找一阵。”
许青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雪：“猴子，你跟我们一起走，路上把沈阳那边再讲细点。周胜，回头你把机场已毁、正面反推的消息再往北线送一遍，告诉他们，别只顾着防，能试的地方都试试，但别贪深。”
“明白。”
众人重新背起行装。石缝里的那点热气一下散了。队伍沿着背风坡继续走，猴子被夹在中间，嘴却几乎没停过，一边走一边讲沈阳那边早上的动静。他讲到廖团长扯着嗓子在堑壕上骂人，讲到通讯兵跑得鞋底都快飞了，讲到最前头一个新兵昨天还被飞机吓得抱头，今天居然第一个翻出壕沟。
“那小子姓赵，山东来的，脸上还没毛。”猴子压低声音笑，“昨儿炸得最狠那阵，他在壕里缩得跟鹌鹑似的。今天冲锋号一响，老兵还没喊，他先蹿出去了。别人问他不怕了？他说，‘怕也怕过了，天上那群铁鸟今天不来，我不趁这时候冲，难道还等它明儿再来？’”
小鹿听得直点头：“有种。”
“后来呢？”二顺问。
“后来他真冲到第一道鬼子壕边了，还扔进去了两个雷。”猴子说着咂咂嘴，“手都在抖，拉弦倒一点没慢。”
陈宇在前头走着，没回头，只是静静听着。
林山追上两步，和他并肩：“你在想那边？”
“嗯。”
“想去？”
陈宇看着前方林间那道被风吹出的亮白小路，顿了顿：“想归想，不是现在。”
“你怕这边还没稳？”
“不是怕，是没必要。”陈宇低声道，“正面那边既然已经抓住机会，就让他们一口。我们这支队若这时候再往那边靠，反而容易把机场这条线的鬼子尾巴带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