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了。”林山在前头低声道。
小鹿赶紧跟上：“我就看一眼。”
“看一眼鬼子也不会少死一个。”
“那倒也是。”
队伍一钻进更深的林带，四周的光立刻暗了。雪落在针叶上，只偶尔簌簌一响。大家都压着步子走，谁也不高声说话。大柱走在后半截，背着歪把子还不忘时不时往后看几眼。老马低声骂他：“你跟做贼似的看啥？”
“我总觉得鬼子会追上来。”
“追上来你看得见？”
“万一呢。”
“有那工夫不如看脚下，别再摔一跤。”
大柱悻悻地低头看路。
走了大约两里地，前头陈宇忽然抬手。队伍立刻散开伏低。林山贴到他身边：“怎么？”
陈宇没说话，只指了指山下那条远远能望见的冻河沟。沟外更远些，是一条被雪压得发白的官道。那道上本该偶尔能见到的车辙和马队影子，这会儿竟空得很。
二顺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小声道：“没人。”
“太空了。”周胜在后头也低声道，“平常这时辰，鬼子运粮和传令的骑兵，少说也该过一两拨。”
许青蹲在树后，看着那条白得发冷的官道，低声道：“昨夜那一炸，把路上的气都抽走了。”
陈宇收回视线：“走，不在这停。”
队伍又折回林里，沿石梁一路往西北挪。将近晌午时，风停了些，雪层上泛起一点惨白的亮。众人寻到一处背风的夹壁石缝，暂时歇脚。白菊给几个伤口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没人发热，才允许众人各自嚼肉干和冻豆子。
小鹿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问周胜：“你说上头收到消息会啥反应？”
周胜还没开口，大柱先接上了：“还能啥反应，先不信，再问一遍，最后乐疯。”
老马嗤了一声：“你替上头想得还挺全。”
“那可不。要是有人跑来跟我说，咱们昨晚把鬼子飞机场端了，我也不信。”
小鹿眼珠一转：“那要是陈先生说的呢？”
大柱顿时一噎，想了想，居然点头：“那我可能真信。”
众人低低笑了一下。
许青靠着石壁，闭目养神了片刻，忽然睁眼看向周胜：“你那边有正面战场最近的信么？”
周胜从怀里摸了摸，掏出一张揉得发软的小纸：“三天前的。说沈阳东南线顶得很苦，飞机每天都来，鬼子援兵从铁路和大路压，白天抬不起头，夜里也不敢久亮火。”
林山听得皱起眉：“那昨晚机场一没，这边要是真断了，他们今天白天就能喘。”
陈宇低声道：“不止喘。若援兵也没按时到，前线指挥官只要不是死守的性子，就会试着往外顶一口。”
“敢吗？”二顺小声问。
“敢不敢，看人。”陈宇道，“可那种地方，天天被压着打，一旦发现天上的刀没了，地上的援兵也没来，哪怕先探着推一步，都是本能。”
许青望着石缝外头那层苍白的天色，半晌没说话。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鸟鸣，三短一长，不像真鸟，倒像是人学的。周胜猛地直起身：“自己人。”
林山已经摸到枪。下一刻，石缝外的松林里钻进来一个满脸霜花的人，肩上背着短枪，气还没喘匀就先压低声音：“政委！”
“猴子？”许青一下认出来，“你怎么在这儿？”
那人正是北线上跑得最快的一个腿子，外号猴子，个头不高，眼睛却极灵。他一钻进来就先看了一圈，目光扫过陈宇和林山，声音里还带着一路跑出来的急意：“我奉上头联络点那边的意思找你们。昨夜后半夜开始，沈阳东南那条正面线就觉出不对了。今天一早，鬼子飞机一架没来，原定两股援兵也没到。前头的廖团长当场就下令试探前推，结果一推就把鬼子前沿一条壕给掀了。”
石缝里一下安静下来。
小鹿眼睛都瞪圆了：“真推了？”
猴子点头，喘了口气：“不止。前头原本都准备再往后缩一节阵地了，结果天亮后半个时辰，天上空着，路上空着，鬼子炮火也没昨儿那么密。廖团长立刻说不对，当即命人去看侧翼。侧翼回话，说鬼子那边有几处火点还亮着，可人明显少了，像夜里抽走过。”
陈宇抬头：“他说什么了？”
猴子像是还记得清清楚楚，压着兴奋学那口气：“他说，‘鬼子后头出事了。它不敢空着打。趁它虚，给老子顶回去。’”
大柱听得一下坐直了：“真这么说？”
“差不多就是这意思。”猴子咧了下嘴，“他还骂了句粗话，我就不学了。”
林山低低笑了一声。
猴子越说越快：“我来前，前线那边已经敲响冲锋号了。原先压在第一道堑壕里抬不起头的那几个连，全翻出来往前扑。说是要把前头丢掉的小土岭和乱坟坡先抢回来，再往铁路边压一压。”
周胜听得连呼吸都放轻了：“飞机真一架没来？”
“一架没来。”猴子道，“观测哨盯了一早上，天上连个影子都没有。原先那几架每天都绕着阵地盘，到了时辰就俯冲，今儿没有。还有，鬼子从辽中方向本该过来的机车和卡车队，到现在也没动静。前线那边都在猜，是不是路上出了事。”
大柱憋得脸都红了，转头看向陈宇：“陈先生，你听见没？真让你说着了！”
白菊瞪他：“你小声点。”
大柱赶紧压低了，却压不住嗓子里的兴奋：“我小声也高兴啊。”
许青问猴子：“廖团长现在人在哪条线？”
“还在南岗子前沿，离鬼子第一道工事不到二里地。”猴子蹲下来，用手指在雪地上划了个大概，“昨天他们还被压在这儿，今天一早先摸上去两班人，摸到鬼子前壕边上才发现，对面机枪位居然空了一个。廖团长听完就直接拍板，说不等了，反冲。”
陈宇听到这里，低声问：“他手里还有多少人能动？”
猴子想了想：“能动的主力还在。只是前两天被炸得够呛，伤员多，弹药也紧。可今天鬼子一虚，大家那股气一下就上来了。有人从壕沟里翻出去时还在喊，说‘天终于不是鬼子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