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山点点头:“也是。”
两人说话间,前头一阵风扑下来,把林顶的雪全扫进沟里。雪末扑在脸上,细细地刺人。队伍顶着风翻过一条石脊,视野忽然开阔了些。远处更西南的天边,已经能模模糊糊听见极远的闷响,不像山里枪声,倒像更大口径的炮声隔着很长的地面一下一下传过来。
猴子抬头听了听,眼睛一亮:“那边已经上了。”
周胜侧耳:“是沈阳东南线方向。”
大柱忍不住咧嘴:“还真打起来了。”
许青没让大家停,只低声道:“继续走,边走边听。”
炮声一阵一阵地传来,并不密,却很稳。每隔一会儿,就有更沉的一声从地平线上滚过来,震得脚下雪面都像轻轻颤一下。众人都听着,没人再瞎说话,只有小鹿走着走着忽然压低声音道:“以前听鬼子炮,总觉得是冲咱们来的。今天这声,听着不一样。”
杏儿问:“哪儿不一样?”
小鹿想了半天:“不知道。就是……不像压过来,像往前推。”
杏儿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
同一时刻,沈阳东南线,南岗子前沿。
天灰得很低,风卷着雪沫从战壕口往里钻。原本该在半空盘旋的发动机轰鸣声,今天一早始终没响。天上空得发冷,只有几只乌鸦被远处炮声惊起,在云底黑压压掠过。
廖团长趴在前沿观察孔后,手里那副旧望远镜已经沾满了泥和霜。他盯着对面鬼子阵地又看了一遍,慢慢把镜子放下,脸上的神情却一点点狠起来。
旁边参谋低声道:“团长,还是没见飞机。”
“我知道没见。”廖团长声音发哑,“援兵呢?”
“还没到。侦察哨回报,东边铁路口那头本来该来的装甲列车没影,南边大路上的卡车队也没见着。倒是有两拨鬼子骑兵往后窜,像送急报。”
廖团长抬手把帽檐往上一掀,露出一双熬红了的眼:“不对。”
参谋看着他:“我也觉得不对。”
“不是觉得,是他娘的肯定不对。”廖团长一拳砸在土壁上,“昨儿这时辰,飞机都来过两轮了。它天天跟催命似的绕,今儿一架不来。援兵也没到。对面机枪火点还少了一个。鬼子后头出事了。”
旁边营长低声道:“会不会是装的?”
廖团长猛地转头:“装?它拿什么装?它要真还跟昨儿一样有气,能让咱们这么抬头看它?你看看对面那岭头,昨天那挺重机枪这会儿半天才吐一串。炮也稀了。它不是装,是气接不上。”
参谋压着声:“那咱们——”
廖团长直接把望远镜塞给他,回身冲后头吼:“号手!”
一个抱着铜号的小兵从土坡后头钻出来:“到!”
“先不吹总号。你给我把一营一连、二连的连长都叫来,快!”
“是!”
号手扭头就跑,脚底带起一溜泥雪。廖团长又看向身边的通讯兵:“再去问一次侧翼,乱坟坡那边鬼子有没有加兵。”
通讯兵气还没喘匀,敬了个礼,转身就顺着交通壕往下钻。
战壕里人挤得很满。战士们裹着发硬的棉衣,抱着枪,一张张脸都冻得发紫。昨天他们还被飞机和炮火压得抬不起头,整整一个白天都缩在壕里没法动弹,夜里刚修好的土墙一到后半夜又被炸塌了半截。可今天不一样。今天太安静了。安静得人人心里都发痒。
“天上真没来啊。”
“你听听,连那鬼子破飞机声都没。”
“会不会是后头下雪,飞不起来?”
“放屁,昨儿雪更大,它照样来。”
“那就是出事了。”
“出事也轮不到咱们管。”
“咋不轮到?它今儿不来,老子今儿就能把脑袋伸出去喘口气。”
壕沟里低低的议论声一阵一阵传。有人探头往外看,被老兵一把拽回来:“急啥,团长还没下令。”
不多时,一营一连长、二连长,还有二营长都猫着腰进了前沿掩体。几个人一到,脸上都是同一个神情——压着的火、拱着的劲,还有一点不敢先说出口的试探。
廖团长盯着他们,没先开口。
一连长先忍不住:“团长,我看对面真虚了。”
二连长也压低声音:“左侧小土岭背坡那个哨位,人少。刚才我用镜子看见,换岗都没以前勤。”
二营长更直接:“再等下去就没劲了。团长,你给句话,俺也去摸一口。”
廖团长盯着三人:“都看出来了?”
三人都点头。
“都觉得能摸?”
“能。”一连长咬牙,“就算它是装的,老子也想试。”
廖团长深吸了一口被烟火和冻土熏得发苦的气,慢慢道:“那就不等了。”
参谋在旁边一抬头:“团长——”
“号吹起来。”廖团长眼里猛地发狠,“先给我上两个排,别一窝蜂乱冲。摸小土岭背坡,探它第一道壕。它要真虚,预备队跟上,把昨儿丢掉的坡全给我抠回来。它要是装的,也得给我试出它哪儿还硬。”
一连长咧嘴:“是!”
二连长转身就要走,廖团长又一把拽住他:“记住,今天不是跟昨儿一样缩着挨炸。今天天上没那群畜生。鬼子后头出了事,这是老天给的半口气。谁怂我毙谁。”
二连长眼睛一下红了:“明白!”
号声很快就响了起来。
第一声还压着,第二声就彻底拔高了,尖利地划开阴沉沉的天。整条堑壕像被这号声点着了一样,原本缩着的人一个个都抬起了头。有人把枪栓猛地一推,有人把手榴弹一颗颗掏出来摆在胸前,还有人嘴里没出声,只死死盯着前头那层布满弹坑的白地。
“一连!跟我上!”
“二连!跟紧,不准掉队!”
“手榴弹带足!上了坡别停!”
号声一响,最前面的两个排先翻出壕沟。雪地里全是昨天炸出来的黑坑和烧焦的木屑,人一踩上去,冻硬的土皮就咔咔作响。最前头那个姓赵的小兵脸都白着,嘴唇发干,却真第一个窜出去了。他跑了两步,又猛地缩进一个弹坑,回头冲后头的人招手:“真没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