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又闷笑起来,笑声压得很轻,却比刚才多了点火气。

    许青把最后一包肉干塞给林山,顺手又塞了一小包盐给陈宇:“路上含一点,别全靠糖。”

    陈宇接过:“好。”

    林山检查完腰间的刀,又看了眼地图上的机场圈,低声问:“出发前,还有什么要补的?”

    陈宇想了想,道:“只有一条。”

    众人都看向他。

    “摸机场这一路,不求快,不求功。看见缝,记住;看不见缝,别硬找。能活着把消息带回来,比任何一刀都重要。”

    林山点了点头:“记住了。”

    铁子也嗯了一声。

    二顺一直紧绷着,这会儿用力点头时,喉结都跟着动了一下。

    许青没再说别的,只把那张画着三个圈的纸折好,塞回油布包里。她动作很慢,像是把一个原本只存在脑子里的冒险念头,正式收进了队伍接下来要走的路里。

    “子时后,机场组出发。”她道,“南线组再过半个时辰动。现在,谁能闭眼就闭眼,哪怕只眯一刻钟,也比睁着熬强。”

    话是这么说,可真能闭眼的人没几个。

    小鹿抱着枪靠在松树下,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背机场两个字,还是在想明天该怎么拖鬼子的狗。大柱缩在石后,闭上眼不到一会儿又睁开,显然脑子里全是枪声和骡子的嘶叫。白菊趁这空把药袋重新分了个遍,生怕一边摸机场一边打南线,谁那头突然缺东西。周胜靠在树边,似睡非睡,手始终按在怀里的油布包上。

    陈宇倒是真闭了会儿眼。

    可一闭上,就是夹狼坳里那三个探子脖颈间喷出来的热血,是翻倒的爬犁,是挎刀军官缩进木架后的影子,是地图上那个被他重重点下去的“机场”。

    不久后。

    队伍重新出发。

    风刮得更紧了,裹着细碎的冰渣子,像一把把极小的钢镐,没命地往人脖子里钻。

    陈宇走在最前头,护目镜后的双眼微微眯起,手里的短刀没入鞘,而是反扣在护腕里。他能听见身后林山沉重的呼吸声,还有铁子和二顺踩在冻实了的雪壳上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嘎吱”声。

    “停。”陈宇突然举起左手。

    身后三个人瞬间像凝固了一样,林山顺势贴在一棵满是冻瘤的老桦树后,铁子则半蹲下,手已经摸到了背上的那个黑布长包。

    二顺凑到陈宇耳边,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陈先生,过了这道岗,前头就是开阔地了。鬼子那飞机场就在平甸子上,没遮没拦的。”

    陈宇猫着腰,往前挪了三步,拨开一簇挂满冰凌的干枯灌木。

    视线尽头,一片惨白的灯光在雪原上晃荡。那是几根高耸的木杆子,上头吊着锃亮的马灯,还有两盏巨大的探照灯,正交错着往林子边缘扫过来。光柱掠过雪地,泛起一种令人胆寒的蓝白色。

    “看见那俩高处没?”陈宇指了指探照灯下方。

    林山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低声道:“是机枪楼。木头搭的,两层高。一边一挺,正好把进场的小路封死了。”

    “那是咱们的第一个坎。”陈宇低声道,“那是日军的九二式重机枪。只要一响,咱们四个连这片灌木丛都翻不过去,就得被撂在这儿当冻肉。”

    二顺咽了口唾沫,喉结动了动:“探照灯扫得太勤,狗也在叫。陈先生,这门朝哪儿开,咱们都还没摸准呢。”

    “不走门。”陈宇回过头,看向铁子,“铁子,背上的家伙,能见血了吗?”

    铁子一言不发,伸手解开了那个黑布长包。

    里头不是枪,而是一张通体乌黑的硬弓,弓背上缠着浸了油的细皮子。他从背后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箭头上没涂药,却磨得亮如秋水,箭头后部还缠着一圈压实了的黑布。

    “这弓,老林子里传下来的。”铁子低声说了进山以来的第一长句子,“七十步内,穿透野猪皮没问题。”

    林山看向那两处机枪哨位,估摸了一下距离:“至少八十步。还隔着探照灯的亮影,你行吗?”

    铁子没说话,只是把箭搭在了弦上。

    陈宇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秒针在黑暗中无声地跳动。

    “探照灯的规律我看准了。”陈宇盯着前方,“两盏灯在正中间交叉,会留出三秒的阴影。三秒,够你出两支箭吗?”

    铁子那张冷硬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只要你看得准。”

    “二顺,你准备好剪子。”陈宇叮嘱道,“箭一入肉,咱们就冲铁丝网。”

    四个人像四块顽石,伏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远处的机场上传来一阵沉闷的发动机轰鸣声,那是某架飞机的地面试车,蓝红色的火苗在排气管喷吐,把周围的雪地照得一片通红。

    “注意……”陈宇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探照灯的光柱缓缓移动,像两只巨大的白色触角,在雪原上摸索。

    “三、二、一,走!”

    陈宇话音刚落,铁子的身板猛地挺直,那一瞬间他仿佛不是在寒风里的老林子,而是一个已经与那张黑弓融为一体的精怪。

    “嗡——”

    一声极轻的弦响。

    第一支箭几乎是贴着探照灯的光柱边缘飞出去的。

    陈宇死死盯着左侧的机枪楼。灯影交错的一瞬,他看见那个正百无聊赖撑着枪架的日军士兵脑袋猛地往后一顿,紧接着整个人像一袋面粉一样,软绵绵地顺着护栏滑了下去。没出声,连枪架都没碰响。

    铁子的动作没停,几乎在第一支箭脱弦的同时,第二支箭已经上到了位。

    “嗡——”

    又是极其微弱的一声。

    右侧机枪楼上的那个鬼子正想换个姿势避避风,箭尖直接从他侧颈扎进去,从另一边透出个尖。他双手本能地想去抓脖子,可力气瞬间散了个干净,身子歪在沙袋堆里,半张脸埋进了雪里,再也没动。

    “中。”铁子吐出一个字,手里的黑弓重新收回布包。

    “跑!”陈宇低喝一声。

    四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灌木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