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看着他冻裂的手指:“不睡,腿会打飘。”
周胜抿了抿唇,像还想撑,最终还是没硬顶:“那我靠着眯一会儿,子时后叫我。”
许青点头:“行。”
安排一层层定下来后,大家才重新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肉汤。气氛早没了刚捞到野猪时那种纯粹的喜气,可也没有被压垮。反倒像一锅炖得正滚的汤,表面安静下来,底下还在翻。
小鹿把剩下那块肉几口咽了,又给自己盛了一点汤,挨到陈宇身边,小声问:“陈先生,鬼子那么多人,咱们真能拦住吗?”
陈宇看着地图:“不一定能全拦。”
小鹿一愣。
“但能让他们难受,能让他们慢。”陈宇道,“走得慢,就会露破绽。露破绽,就有人能继续打。”
小鹿想了想,点头:“那也行。”
大柱在旁边听见了,瓮声道:“慢一夜,他们冻也得冻够呛。”
白菊冷冷接一句:“咱们也一样会冻。”
“那不是有这猪肉嘛。”大柱咧嘴,“明早多给我一块,我能扛木头。”
白菊道:“做梦。”
众人又笑了一阵,紧绷才松了点。
等铁子和二顺收拾好夜路装备离开后,窝棚里的灯又压暗些。外头只留了一口小锅慢慢煨着猪骨汤。风卷着雪粒打在油布上,发出细碎声响。
小鹿还不想睡,抱着枪和识字本站在门边,眼睛一会儿瞟外头,一会儿瞟地图。许青看见了,问他:“你站那儿当门神?”
小鹿有点不好意思:“我睡不着。”
“兴奋?”
“有点。”他老实承认,“还有点心慌。”
林山正重新检查枪膛,闻言淡淡道:“心慌说明你知道怕,不算坏事。”
小鹿走近两步:“队长,夹狼坳真那么险?”
“险。”林山头也不抬,“窄得两边胳膊一伸都能碰到石头的地方都有。雪落进去,风还直打转。”
小鹿眼睛更亮了:“那真适合堵鬼子。”
林山抬眼看他:“适合堵,也适合堵住自己。明天到了那儿,耳朵眼睛都张开,别只顾着兴奋。”
“知道。”
许青靠在木板边,把周胜带来的那张命令又看了一遍。纸上墨迹被雪气打湿了一点,却仍看得清楚。她看完,慢慢把纸折好,塞回油布包。
陈宇问:“想什么?”
许青道:“想他们为什么突然急着南下。”
周胜靠在角落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北面最近不太平,好像不止我们一带在动。他们可能想先把线压住,免得春天再起麻烦。”
林山低声道:“也可能是被咱们这几次打疼了。”
大柱从外头进来添柴,听见这句立刻乐了:“那感情好。”
许青却没笑,只道:“疼了才会更狠。”
窝棚里沉了沉。
老郑在里头咳了一声,隔着油布道:“狠就狠吧。鬼子哪天不狠。”
白菊给他裹了裹毯子:“你少说话,多攒点气。”
老郑笑:“我就是听着热闹。”
“热闹轮不上你。”白菊说归说,手上的动作却放轻了些。
夜一点点深了。众人轮着睡,轮着看火。陈宇没怎么合眼,脑子里一直在过夹狼坳可能的布置:哪里设第一道障碍,哪里埋人,哪里做假痕迹,哪里撤退最短。
后半夜周胜醒来时,先去外头蹲了会儿,回来时肩上又落了雪。小鹿正靠着木板打盹,手里还攥着铅笔。周胜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问陈宇:“他多大?”
“十六。”陈宇道。
周胜一怔,随即轻轻叹了口气:“我十六那年,还在家给我爹放牛。”
陈宇没接话。
周胜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冰河沟那仗,真是你带着定的点?”
陈宇看他一眼:“一块儿定的。”
周胜点点头,没再细问,只说:“上级现在最缺的就是会算地形的人。很多队伍敢打,能拼,但选地方还是凭经验。”
“经验也重要。”陈宇道。
“是。”周胜笑了笑,“可有时候差一条沟、一个弯,死的人就不一样。”
陈宇看向火里,木炭塌了一角,火星微微一跳。
天还没亮透时,铁子和二顺回来了。
两人进营地时连气都没喘匀,肩上全是雪。林山几乎立刻起身迎了出去。
“怎么样?”
铁子先说:“黑松岭方向,有大队雪爬犁的痕迹,但还远。听见过骡铃,没看清人数。”
二顺补充:“石砬子沟那边也有鬼子活动,像是前探。两拨,不多,但走得仔细。”
周胜一皱眉:“两边都动了。”
许青把他们让进窝棚,递了热水:“慢慢说。”
铁子一口热水下去,脸色缓了一点:“黑松岭那边动静大,像故意让人听见。石砬子沟相反,静,静得不对。我怀疑他们在故意放大一路,藏一路。”
林山眼神一沉:“那夹狼坳就更可能了。”
陈宇点头:“对。越是想让人盯黑松岭,越说明他们不一定主走那儿。”
许青立刻下决定:“林山,陈先生,大柱,小鹿,天一亮就去夹狼坳。铁子歇半个时辰后跟上。二顺留下,准备第二轮眼线。”
没人废话,立刻各自收拾。
白菊把几包止血药、纱布和糖塞进林山怀里,又给陈宇递了一只防水袋:“里面是你写的那个冻伤膏和绷带,还有两小包辣椒烟草粉。”
陈宇接过:“好。”
她又把一双干袜子塞给小鹿:“换上。”
小鹿正忙着往怀里揣识字本,愣了下:“我带本子干啥?”
白菊没好气:“谁让你带本子?我让你换袜子。”
小鹿赶紧把识字本抽出来,嘿嘿一笑:“我以为路上还能记点啥。”
“你先把路走明白。”白菊一巴掌把袜子拍给他。
大柱已经在外头扛起短锹和绳子,嘴里还嚼着一块昨晚剩下的肉干:“走吧,趁雪还没化。”
天色灰白,林子里静得很。四人加后来跟上的铁子,顺着北侧暗沟一路往夹狼坳去。路上没人多说话,只偶尔用手势指一指前方的冰面或塌雪处。
小鹿走得快,但今天明显比往常稳了,脚下不乱窜,也不随便出声。走到一段薄冰旁时,他还先伸手拦了大柱一下,小声道:“这儿绕点,底下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