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脸盆从她手里滑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水洒了一地,洇湿了一大片地面。
她张了张嘴,想喊,喊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一种嘶嘶的气音,像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
她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等腿不那么软了,才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出去,拼命地拍周世安的门。
周世安开门的时候只穿了一件寝衣,头发散着,眼睛还没睁开,嘴角还有口水干了的痕迹。
他听到春草说“小姐死了”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眼珠子转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然后推开春草,冲进了女儿的房间。
他揭开红盖头。
周婉婷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像两把小小的扇子贴在眼睑上。
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冰凉,像冬天的井水。
他又摸了摸女儿的脉搏,没有,皮肤下面什么都没有,像是空心的。
他的手开始发抖,从手指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胳膊,从胳膊抖到肩膀,整个人都在抖。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哭,不是喊,是那种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像动物一样的低吼。
那声音很低很低,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闷的,震得窗户纸都在嗡嗡响。
春草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也不敢走。
她看着周世安跪在床边,抱着女儿的手,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没有听到哭声,只听到一种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撞击墙壁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很有节奏。
柳河镇的里正来了。
里正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姓王,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趿拉着一双草鞋,鞋面上沾满了泥巴。
他看了看尸体,又看了看周世安,问了一句“报官不”。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起来很清楚。
周世安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眼珠子上的血丝像一张红色的网,说了一个字:“报。”
那个字说得很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完之后他的肩膀就塌了下去,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吴江县衙的人下午才到。
来的是一个姓陈的知县,四十多岁,瘦高个,留着一把山羊胡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官服,头上戴着一顶乌纱帽,帽翅一颤一颤的,像蝴蝶的翅膀。
他带着一个仵作、四个差役,骑了两匹马、走了一头驴。
马是枣红色的,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驴是灰色的,背上驮着两个大箱子,箱子里装着验尸工具和文书。
仵作姓吴,五十多岁,背着一个木箱子,箱子里装着验尸工具,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
吴仵作验了尸。
他掰开死者的嘴看了看舌头,舌头是紫黑色的,肿得厉害,把口腔塞得满满当当,像一个吹胀了的气球,压都压不下去。
他又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眼底,眼底有细小的出血点,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红色的芝麻,一粒一粒的,在白色的眼球上格外刺眼。
他又用银针刺了刺死者的腹部,银针刺进去一寸深,停了三秒钟,拔出来,针尖发灰黑色,不是***的乌黑色,是鹤顶红特有的灰黑色。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陈知县说:“是鹤顶红。毒是下在茶里的。茶壶里的茶有毒,茶杯里的茶也有毒。”
他说得很肯定,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语气平淡,没有任何犹豫。
陈知县点了点头,让人把客栈的伙计叫来问话。
伙计叫王小二,十八九岁,瘦得像根竹竿,站在那里不停地抖,膝盖一弯一弯的,像是随时会跪下去。
他说昨天晚上有个女人来找周小姐,说是她的表姐,在房间里待了大约半个时辰。
他给她们送了一壶茶上去,他走的时候,那个女人还坐着,周小姐躺在床上。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陈知县问。
王小二想了半天,说:“圆脸,大眼睛,皮肤很白,长得挺好看的。说话轻声细语的,像个大家闺秀。声音很好听,像黄莺叫一样。”
“她穿什么衣服?”
“淡绿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银簪。银簪上刻着花,好像是兰花,我没看清。”
“她说话是什么口音?”
“苏州口音。跟周小姐说话的声音差不多,软软的,糯糯的,听着很舒服。”
“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吗?”
“没有。空着手来的。走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蓝布的,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陈知县又问了几句,王小二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说不出更多的细节。
陈知县皱了皱眉,又问周世安:“你女儿有没有表姐?”
周世安说没有。
“你女儿有没有什么朋友,跟她长得像的?”
“没有。婉婷从小到大没什么朋友,她不喜欢出门,整天待在家里绣花、看书、弹琴,很少跟外面的人来往。”
陈知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皱成一个川字。
他让差役在柳河镇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人见过那个穿淡绿色褙子的女人。
问了整整一天,没有人见过。
那个女人像一阵风,来了,吹过,走了,没有人记得她。
案子查了三天,没有查出任何线索。
陈知县写了一封文书,说周婉婷死于意外,被陌生人投毒致死,凶手在逃,正在追查。
周世安把这份文书看了三遍,看一遍骂一遍,骂完了把文书撕了,摔在地上,又踩了两脚。
他当天就赶回了苏州城,直奔苏州府衙,去找刘文昭。
刘文昭跟周世安是老相识。
周世安的绸缎庄每年给府衙捐不少银子,逢年过节还送布送绸,刘文昭的夫人穿的衣裳都是周世安的铺子里做的。
刘文昭不好推辞,就把案卷从吴江县调了过来,又派人去请上官沉舟。
上官沉舟收到刘文昭的信时,正在医馆里碾药。
她把信看了一遍,放下,继续碾药。
信上说周世安的女儿在客栈被人毒死了,凶手是个女人,穿淡绿色褙子,来历不明。
她觉得这个案子有古怪,但说不上来哪里古怪,就是觉得不对劲。
她碾完了药,洗了手,换了一身衣裳,背上药箱,带着孙五出了门。
到了周家,她没有急着去看尸体,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周家的院子很大,三进三出,有花园,有假山,有池塘,有回廊。
花园里的牡丹开了,红的白的粉的紫的,一丛一丛的,像铺了一地的绸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池塘里养着锦鲤,红的黄的白的黑的,一群一群的,在水里游来游去,偶尔有一条跃出水面,啪的一声又落回去。
她走过花园的时候,看到一个年轻人坐在池塘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没有看书,看的是水面。
年轻人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看起来病得很重,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吃过饭了。
他咳嗽了几声,声音很闷,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咳出来的,咳完之后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上官沉舟问带路的管家:“那是谁?”
管家说:“那是少爷,明轩少爷。从小体弱多病,天天吃药,吃了十几年了,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大夫说他的肺有问题,治不好了,只能养着。”
上官沉舟没有多问,跟着管家走进了后堂。
周婉婷的棺材停在后堂,棺材没有盖严,留了一条缝,像是故意留着让人看的。
后堂的门开着,能看到棺材旁边摆着香炉和供品,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截截灰白色的香灰,堆在香炉周围。
供品是水果和点心,水果已经蔫了,皮皱巴巴的,像老人的脸,点心上面落了一层灰,灰上面还有几个小小的虫子在爬。
上官沉舟走进后堂,揭开棺材盖。
棺材盖很重,是金丝楠木的,她一个人抬不动,孙五过来帮忙,两个人一起才把盖子掀开。
棺材里的女尸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凤冠放在头边,红盖头盖在脸上。
她揭开盖头,看了看死者的脸。
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瞳孔放大,跟周世安说的一样。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死者的右手中指上有一枚金戒指,戒指很细,很精致,内壁上刻着一个“周”字,字是篆书的,笔画很细,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
她又看了死者的左手。
左手中指上没有戒指。
她问站在门口的周世安:“周老板,你女儿戴戒指吗?”
周世安说:“戴。她从小就戴着一枚金戒指,是小时候她祖母给的,一直戴着,从来没有摘下来过。睡觉戴着,洗澡戴着,吃饭戴着,一刻都不离身。”
“戴在哪个手上?”
“右手。她祖母说戒指要戴在右手,左手上戴不吉利,会招灾。这是她祖母临终前交代的,她一直记着。”
上官沉舟没有再问。
她把周世安请了出去,只留下孙五。
她让孙五把女尸从棺材里抬出来,放在后堂的长桌上,脱掉嫁衣。
嫁衣是上好的杭绸做的,大红色,绣着凤凰牡丹,金线是真金丝线,一针一线都很精细,绣工是苏州城里最好的。
嫁衣里面还有一层中衣,中衣是白色的,棉布的,领口和袖口都有磨损的痕迹,不是新做的,边角都起了毛。
她把中衣也脱了。
女尸的身上有很多伤痕,有旧伤,有新伤。
旧伤是烫伤,在左肩,一大片,皮肤皱巴巴的,像一块烤焦的饼,皱褶里有细小的裂纹,裂纹里是暗红色的嫩肉。
烫伤的边缘是锯齿状的,不是圆形的,说明是被炭火烫的,不是被开水烫的,炭火的形状不规则,烫出来的伤也不规则。
新伤是刀伤,在脸上,从额头一直划到下颌,横七竖八的,像一张被划烂的纸,最深的地方划到了骨头。
刀伤很深,有些地方划到了骨头,骨头上都有刀痕,白森森的骨头露出来,上面有一条一条的凹槽。
“这具尸体不是周婉婷。”上官沉舟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空旷的后堂里回荡了一下。
孙五凑过来看:“不是周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