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沉舟侧畔,千帆过 > 第63章 满路笙歌化悲音
    衬里是白色的棉布,布面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在领口的位置。

    她用指尖蘸了一点污渍,放在鼻尖闻了闻。

    ***。

    味道很淡,很淡,藏在浆糊的气味下面,如果不是她闻过太多次,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放下蟒袍,继续在铺子里翻找。

    在柜台的抽屉里,她找到了一本账本。

    账本不大,只有巴掌那么厚,封面是蓝色的布面,磨损得很厉害,边角都起了毛。

    她翻开账本,第一页写着一行字:“周记戏服坊,岁入岁出册。”

    字是楷书,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下面是一排排的数字,记录着铺子的每一笔收入和支出。

    时间从两年前开始,一直到五天前结束。

    每一笔账都写得清清楚楚,日期、金额、用途、经手人,无一遗漏。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条让她心里发凉的记录。

    “三月初五,收定金五百两。为人鱼一条。”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材料费:竹片五斤,石膏十斤,棉布三丈,牛皮三尺,釉料二两。人工费:裁缝二人,绣娘一人。共计三百两。利润二百两。”

    她合上账本,放回抽屉里。

    铺子的后面有一扇门,通向后院。

    她推开门,走到后院里。

    后院不大,堆满了杂物,有碎布头、竹片、石膏桶、一盆泡在水里的牛皮。

    院子的角落有一间小屋,门关着,从门缝里透出一股浓烈的腐臭味。

    她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很暗,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上一盏小小的油灯,火苗比黄豆大不了多少,发出的光黄黄的、暗暗的,像快要灭了一样。

    屋里有一张手术台,台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

    手术台旁边有一个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工具,有刀、有剪、有锯、有针、有线,都是做手术用的。

    墙角堆着几个麻袋,麻袋口扎着,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

    她打开第一个麻袋。

    里面是竹片,削成了鱼骨的形状,一捆一捆的,扎得很整齐。

    第二个麻袋是石膏粉,白色的,很细,很干。

    第三个麻袋是棉布,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

    第四个麻袋——

    她打开第四个麻袋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麻袋里是一具尸体。

    很小,只有成年人的手臂那么长,蜷缩成一团,皮肤发青发紫,浑身赤裸,没有穿衣服。

    她的下半身被人从腰以下截掉了,断口处缝着粗针大线,像缝麻袋一样。

    上半身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头发很短,脸很小,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上官沉舟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的脸。

    她在育婴堂案里见过那么多婴儿的白骨,但没有一个像这个孩子这样,活着被人改造成了怪物,死了被人塞进麻袋里,扔在角落里,像一堆垃圾。

    这不是婴儿,是一个已经会走路、会说话、会笑、会哭、会叫妈妈的孩子。

    她把麻袋口重新扎好,站起来,走出小屋。

    她站在院子里,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砖。

    青砖缝里长着青苔,绿油油的,很肥,很厚。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浆糊的酸味、腐肉的臭味、还有桂花的甜味。

    桂花开了,香得很霸道,钻进鼻子眼里,呛得人想打喷嚏。

    她转身走出后院,穿过铺子,出了门。

    李香寒在门口等着,手里抱着黑猫。

    黑猫缩成一团,眯着眼睛,尾巴尖一动一动的。

    “小姐,找到了吗?”

    “找到了。”

    “凶手在里面?”

    “不在。跑了。”

    “那怎么办?”

    “等。”

    等了两天。

    第三天傍晚,一个矮胖的、圆脸的、没有胡子的人,出现在城西的戏服铺子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布衣,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扛着一个大包袱,走得很快。

    他不是那个弥勒佛长相的胖子,是另一个胖子,脸更圆,眼睛更小,下巴上有一颗痣。

    他推开铺子的门,进去了一盏茶的工夫,出来的时候手里的包袱没有了,换成了一卷布。

    他扛着布,往巷子深处走。

    走了没几步,前面出现了两个人。

    萧千帆的人。

    他转身往回跑,后面又出现了两个人。

    他被堵在巷子里,进退不得,手里的布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摊开了,是白色的棉布,上面印着鱼鳞纹。

    他蹲下来,双手抱着头,不说话。

    萧千帆从巷口走进来,穿着一身便服,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脸上没有表情。

    他走到胖子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胖子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叫周德荣,周德胜的弟弟。你哥哥死了,你接了他的生意。做戏服,做面具,做人鱼。什么都做,只要给钱。”

    胖子的身体开始发抖。

    “你替观天阁做了多少条人鱼?”

    胖子还是不說話。

    “你不说也没关系。你后院的小屋里还有一具尸体,麻袋里的,四五岁的女孩。你杀了她,把她改造成了人鱼。但没有卖出去,因为她的下半身太小了,做出来的尾巴不好看。所以你把她塞进麻袋里,扔在角落里,等臭了再扔。”

    胖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

    “不是我。我只是帮手。是周德胜让我做的。他死了之后,我才接的。”

    “周德胜让你做什么?”

    “做戏服。做人鱼。做人皮面具。他给我图纸,我照着做。”

    “图纸在哪里?”

    胖子伸出手,指了指铺子的方向。

    萧千帆让人进去搜。

    在柜台的暗格里,搜出了一沓图纸。

    图纸有几十张,有的是戏服的样式,有的是人皮面具的模具,有的是人鱼的构造图。

    每一张图纸上都标注着尺寸、材料、工序,详细得像一本教科书。

    最后一张图纸上画着一个人。

    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大红色的官服,头戴凤冠,面如满月,眉目间有一股逼人的英气。

    图纸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武后,身高五尺二寸,体态丰腴,肤色白皙,右眼下方有一颗痣。”

    武后。

    武则天。

    当朝皇帝。

    有人在做人皮面具,照着武则天的脸做。

    做好了之后,戴着这张面具,可以冒充武则天,进入皇宫,杀了她,或者做别的什么事。

    萧千帆看完这张图纸,脸色白了。

    他把图纸折好,收进袖子里,转身看着胖子。

    “这张图纸是谁给你的?”

    “不知道。是周德胜接的活,我只管做。”

    “周德胜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做戏服的,不掺和那些事。”

    萧千帆让人把胖子押走,连夜审问。

    胖子经不住拷打,把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他叫周德荣,是周德胜的堂弟,跟着周德胜做了五年戏服。

    周德胜死了之后,他接手了铺子,继续做戏服、做面具、做人鱼。

    观天阁的人每个月来找他一次,给他图纸和银子,他照做,做好了他们来取。

    他不知道那些面具和人鱼用在了哪里,也不想知道。

    他只想赚钱。

    萧千帆把周德荣的供词记录下来,上报大理寺。

    周德荣被判斩立决,他的铺子被查封,所有图纸和半成品被没收。

    阿绣的尸体被她的家人领走了。

    她的母亲来的时候,哭得站不住,被两个邻居架着胳膊才走进来的。

    她掀开白布看了一眼,就晕了过去。

    阿绣的妹妹站在旁边,没有哭,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针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上官沉舟把那颗假鱼尾巴从阿绣身上拆下来,放在白布上,让孙五拿去烧了。

    孙五在后院生了一堆火,把假鱼尾巴扔进去,火苗猛地窜起来,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竹片爆裂的声音,石膏碎裂的声音,棉布燃烧的声音,像是在放鞭炮。

    黑猫蹲在桂花树下,看着那堆火,金黄色的眼睛里映出了跳动的火苗,尾巴尖一动一动的。

    上官沉舟站在窗前,看着那堆火,看着黑猫,看着墙上的画。

    画上的女子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她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武则天。

    那个被观天阁做成面具的女人,那个当朝皇帝。

    观天阁要做她的面具,不是为了好玩,是为了杀她。

    或者,是为了在她死后,用戴着面具的人冒充她,继续坐在皇位上。

    她关上窗户,回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她在纸上写了四个字——观天阁。

    然后画了一个圈,把三个字圈在一起。

    圈的外面,她画了很多线,每一条线的末端写着一个名字。

    周德胜、周德荣、刘德茂、刘德胜、清虚道士、钱万贯、柳元宗、周文彬、张真人、白景轩、柳如烟、阿绣、那个没有名字的小女孩。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每一条命都是观天阁欠下的债。

    她放下笔,把纸折好,锁进柜子里。

    窗外,黑猫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很短。

    像是在说——吃饭了。

    又像是在说——天黑了。

    也像是在说——该歇了。

    她吹灭了灯。

    故事发生在苏州喜鹊巷。

    巷子不宽,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发亮,两边的院墙爬满了凌霄花藤,夏天的时候花开满墙,远远看去像一条红色的河。

    巷子的尽头有一户人家,黑漆木门,铜环门扣,门楣上方的匾额写着“周宅”两个大字。

    这户人家的主人姓周,叫周世安,今年四十有三,在苏州城里开了一家最大的绸缎庄,家财万贯,妻妾成群。

    周世安要嫁女儿了。

    他的独生女儿周婉婷今年十七岁,生得眉目如画,从小被父亲捧在手心里长大,吃的穿的用的,样样都是苏州城里最好的。

    她的未婚夫是杭州知府的儿子,姓沈,叫沈明远,据说是杭州城里最年轻的举人,才二十岁就已经中了乡试,前途不可限量。

    这门亲事是周世安花了三年时间才攀上的,聘礼送了三次,第一次被退了回来,第二次被压了价,第三次才勉强谈拢。

    三月初九,周家张灯结彩,大红的喜字贴满了整条巷子,鞭炮从巷口一直铺到巷尾,炸了一天一夜。

    花轿从周家出发,吹吹打打地抬了三十里地,到了运河边,换船,沿着运河南下,要到杭州去。

    周婉婷坐在花轿里,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头上戴着凤冠,脸上蒙着红盖头,手里捧着一个苹果,寓意平平安安。

    她的贴身丫鬟春草跟在花轿旁边,挎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小姐的换洗衣裳和首饰。

    周世安骑着马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崭新的绸袍,脸上笑开了花,逢人就拱手,像是中了状元一样。

    从苏州到杭州,走水路要两天一夜。

    花轿从家门口抬到运河边,三十里地,吹鼓手换了两拨,鞭炮放了三车。

    周婉婷坐在花轿里,手里的苹果从红的捂成了黄的,又从黄的捂成了蔫的,她没有吃,也没有扔,就那么捧着,像一个不会说话的道具。

    到了柳河镇,天就黑了。

    柳河镇很小,只有一条街,街上有三家客栈、两家饭馆、一个肉铺、一个杂货店。

    周世安挑了最大的一家客栈,包了三间上房。

    他住一间,女儿住一间,丫鬟春草住一间。

    房间在二楼,推开窗户就能看到运河,河水黑沉沉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绸带,无声无息地往南流。

    春草伺候小姐洗了脸、梳了头、换了衣裳,又倒了一杯白水晾在桌上。

    周婉婷不喝茶,这是周家的规矩。

    周世安说茶苦,喝了伤胃,女儿从小就不沾茶叶。

    春草在周家当了五年丫鬟,这个规矩记得比自己的名字还牢。

    “小姐,水晾好了。”春草把杯子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周婉婷“嗯”了一声,没有动。

    她坐在床边,穿着那件大红色的嫁衣,凤冠已经摘了,放在梳妆台上,红盖头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

    嫁衣是上好的杭绸做的,大红色,绣着凤凰牡丹,金线是真金丝线,一针一线都很精细,是苏州城里最好的绣娘花了三个月才做出来的。

    凤冠上镶着珍珠和宝石,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每一颗珍珠都圆润饱满,每一颗宝石都颜色纯正,光这些珠子就值几千两银子。

    但周婉婷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悲伤,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面干干净净的镜子。

    “小姐,你不高兴?”春草小心翼翼地问。

    “高兴。”周婉婷说。

    她说高兴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只是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样。

    春草不敢再问了。

    她吹灭了灯,退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挂着一盏油灯,火苗像一只垂死的萤火虫,一跳一跳的,随时都会灭。

    她走到自己房门口,正要推门,听到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怕被人听到。

    她往下看了一眼,一个穿淡绿色褙子的女人正从楼梯走上来,低着头,看不清脸。

    女人的脚步很稳,不急不慢,像是对这里很熟悉。

    春草没有在意,进了自己的屋,关了门,上了闩。

    那天夜里,她睡得很沉。

    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她端着洗脸水去敲小姐的门,敲了三下,没人应。

    她推了一下,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她走进去,看到小姐躺在床上,穿着那件大红色的嫁衣,一只手放在胸口,另一只手垂在床边,脸上蒙着红盖头。

    “小姐,该起来了。”她叫了一声。

    没有动静。

    她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动静。

    她走过去,伸手推了推小姐的肩膀。

    小姐的身体冰凉,硬邦邦的,像一块木头。

    春草的手停在小姐的肩膀上,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的腿软了,身体往下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