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轩看了看床头的那碗药,说:“就是这个。大夫开的,治咳嗽的。里面有人参、黄芪、川贝、桔梗,还有几味我不认识的。”
“你每天都喝?”
“每天都喝。早晚各一碗。喝了三年了,一刻都没断过。有时候觉得好了,停了一天,第二天又咳起来,比以前更厉害。”
“你的药是谁熬的?”
“厨房的老王头。他熬了好几年了,知道怎么熬。火候不到不行,药效出不来;过了也不行,药会苦得没法喝。他熬得刚刚好,不浓不淡,不苦不涩。”
“你昨天晚上去厨房端药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
周明轩想了想,说:“没有。一切正常。药已经熬好了,放在灶台上,我端了就走了。老王头不在,大概是去茅房了。”
“你在厨房里待了多久?”
“一盏茶的工夫。我站在那里把药喝了,把碗洗了,把碗放回原处,就回来了。”
“你喝完药之后,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没有。跟平时一样。喝完药之后身上暖暖的,喉咙也不那么痒了。”
“你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春草?”
周明轩的眼神闪了一下:“看到了。她从我面前走过,回她的屋去了。她走得很急,像是有什么心事。”
“你们说了什么吗?”
“没有。我点了一下头,她也点了一下头,就走了。我们平时也不怎么说话,她是丫鬟,我是少爷,各走各的路。”
上官沉舟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清澈的,没有闪躲,没有慌张。
他没有撒谎。
但他没有撒谎,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每天去厨房喝药,对厨房里的一切都很熟悉。
他知道水缸在哪里,知道春草什么时候会去喝水,知道蒙汗药放在哪里——也许是他自己的药里有蒙汗药,他偷偷藏了一些,用在了春草的身上。
但凶手不是他。
他病成这样,连下床都费劲,走几步路就喘,不可能去柳河镇杀人,不可能带走周婉婷。
他有同伙。
他的同伙帮他做了那些他做不了的事。
“周公子,你知道你妹妹被绑架了吗?”
周明轩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被子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很慢,像在画一个永远画不完的圆。
被子是绸面的,绣着兰花的图案,他的手指沿着兰花的叶子来回画,画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那些叶子描下来。
“知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几乎听不到。
“你知道谁干的?”
“知道。但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他会杀了我妹妹。”
“你已经没有选择了。周世安拿不出十万两银子,你妹妹回不来。你不说,她也会死。你说了,她可能还有机会活着。”
周明轩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滴在被子上,洇开了几个小小的湿印子,兰花的叶子变模糊了。
“是周明德。周文彬的儿子。他来找过我,说他恨我爹,恨刘文昭,恨所有的人。他说他要把婉婷带走,让所有人都后悔。”
“他什么时候来找你的?”
“半个月前。他从杭州回来,直接来了我家。他从后门进来的,没有人看到。那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穿着黑衣服,戴着一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我一开始没认出他,他叫我‘明轩哥’,我才听出来。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很低,很粗,像另一个人。”
“他让你做什么?”
“他让我在春草的水里下蒙汗药,让春草昏睡,听不到任何声音。他给了我一包药粉,让我放在厨房的水缸里。我照做了。”
“你还做了什么?”
“没有了。别的都是他自己做的。他说他不需要我再做什么了,只要春草不醒过来,他就能做成这件事。他说话的时候很自信,像是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有没有说他要带婉婷去哪里?”
周明轩摇了摇头。
“没有。他只说他要带她走,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他说那里有山有水,有花有草,婉婷会喜欢的。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温柔,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像是在说绑架,像是在说私奔。”
“他没有说要银子?”
“没有。他说他不缺银子。他爹虽然死了,家产虽然抄没了,但他还有别的来钱的路子。他没有细说,我也不好问。”
“他还说了什么?”
周明轩想了想,说:“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我爹欠的债,我来还。但不是用银子还。’我问他用什么还,他没有说。他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很瘆人。”
上官沉舟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周家的花园,牡丹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紫的,一团一团的,像一堆堆燃烧的火。
蜜蜂在花丛中嗡嗡地飞,蝴蝶在花丛中翩翩地舞,阳光照在花瓣上,花瓣亮得像丝绸。
她看着那些花,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周明德不缺银子。
周文彬的家产被抄没了,周明德的银子从哪里来?
除非,他背后有人。
有人给他银子,有人给他出主意,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那个人是谁?
她转身看着周明轩。
“周公子,周明德有没有跟你提过,除了你,他还有别的帮手?”
周明轩想了想,说:“他说过一句话——‘有人帮我。那个人比你有用得多。’我问他是谁,他不说。”
“你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别人?”
“没有。我不敢。我怕他说到做到,杀了婉婷。”
上官沉舟没有再问。
她走出东厢房,穿过花园,出了周家的大门。
天已经快黑了,巷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橙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子。
她沿着巷子往外走,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她在巷口的墙壁上看到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用浆糊贴上去的,浆糊还没有干,纸条的边角翘起来,在风中一掀一掀的,像一片挂在树上的枯叶。
她撕下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上官沉舟,不要多管闲事。周家的事,与你无关。”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她把纸条揉成团,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水沟里有一只死老鼠,浮在水面上,肚子鼓鼓的,已经泡烂了,身上的毛一撮一撮地往下掉。
她看了一眼,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回到医馆,李香寒正在后院煎药。
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暮色中变成一团团白色的雾,慢慢散开,像一朵朵小小的云。
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苦味,还有桂皮和当归的味道,又甜又苦,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看到上官沉舟回来,李香寒放下手里的扇子,把煎好的药倒进碗里,端给她。
“小姐,该喝药了。”
上官沉舟接过药碗,喝了一口,烫得她皱了一下眉头。
她没有放下碗,一口气喝完了。
药很苦,是黄连和黄柏熬的,苦得让人舌头发麻,苦得让人想吐。
她把空碗递给李香寒。
“小姐,案子查得不顺?”李香寒小心翼翼地问。
“查到了。凶手是周明德。周文彬的儿子。”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周明德背后还有人。他不是主谋,他只是一个棋子。”
“主谋是谁?”
“不知道。但那个人一定比周明德更有钱,更有权,更狠。周明德只是听他指挥的人,他让周明德做什么,周明德就做什么。他给周明德银子,给周明德出主意,给周明德善后。周明德在前面杀人,他在后面数银子。”
李香寒想了想,问:“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周明德来找我。”
“他会来找你?”
“会的。他给我写了纸条,让我不要多管闲事。他怕我查下去。他越怕,就越会来找我。”
上官沉舟放下药碗,回了诊室。
她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她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周家”。
然后画了一个圈。
圈的外面,她画了很多线,每一条线的末端写着一个名字。
周世安、周明轩、周婉婷、周明德、沈文昭、沈明远。
这些名字像一张网,一个连一个,一个套一个,谁也逃不掉。
她看了很久,又在最外面画了一个大圈,在大圈的旁边打了三个问号。
主谋。
三个问号,代表三个可能的人。
沈文昭。
沈明远。
或者,一个她还没有想到的人。
她放下笔,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桂花树下的黑猫抬起头,看了看月亮,又低下了头,继续睡觉。
它不知道什么是绑架,什么是银子,什么是死。
它只知道饿了吃,困了睡,晒晒太阳,看看月亮。
上官沉舟站起来,吹灭了灯。
明天,她要去杭州。
上官沉舟在纸上画的那张关系图,在案桌上摊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醒了。
窗外起了雾,苏州城的春天总是多雾,雾气从运河上漫过来,穿过巷子,穿过院墙,把整个世界都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朦胧里。
桂树下的黑猫蜷成一个毛球,尾巴盖在脸上,对她的起床声充耳不闻。
她洗漱完毕,换了一身靛蓝色的窄袖衫,把头发用一根银簪束起来,背上药箱,出了门。
孙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提着两个包子,一个给了她,一个自己啃。
包子的皮被水汽浸得软塌塌的,馅是青菜香菇的,咬一口,汁水从嘴角溢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
“小姐,今天去哪儿?”
“杭州。”
“杭州?”孙五愣了一下,嘴里的包子差点掉出来,“那得走两天路。”
“走水路。去码头雇一条船,顺着运河南下,天黑之前能到。”
孙五三口两口把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跟了上去。
运河上的风很大,吹得船帆啪啪作响。
上官沉舟坐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景色缓缓后退。
麦田是绿的,油菜花是黄的,偶尔经过一个小镇,白墙黑瓦的房子挤在岸边,像一串串被绳子串起来的珠子。
有人在河边洗衣服,棒槌一起一落,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小孩光着屁股在浅水里摸鱼,泥巴溅了一脸。
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钱,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条一条的,深得能夹住一粒米。
他一边掌舵一边跟孙五聊天,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谁家的媳妇生了双胞胎,谁家的牛掉进了沟里,谁家的儿子在赌场输了房子。
上官沉舟没有听,她在想事情。
周明德为什么要绑架周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