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沉舟侧畔,千帆过 > 第62章 戏服坊里觅蛛丝
    上官沉舟没有回答,走过去蹲下来,掀开白布的一角。

    白布下面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青紫,睫毛很长,眼窝深陷,像是死了好几天。

    她的脖子上有勒痕,不是绳子勒的,是被人掐的,手指印清晰可见,五个指头的痕迹深深嵌进皮肤里,发黑发紫。

    她伸手摸了摸尸体的手臂,很凉,但不僵硬,死了不超过六个时辰。

    “是今天早上死的。”她说。

    她继续往下检查。

    尸体的上半身跟正常人一模一样,有锁骨,有肋骨,有肚脐,没有任何异常。

    但从腰开始,皮肤上覆盖了一层鳞片。

    她用镊子夹起一片鳞片,凑到灯笼前看。

    鳞片很大,呈扇形,边缘很薄,基部很厚,表面有一层光滑的釉质,在灯光下闪着灰白色的光。

    她用指甲刮了刮鳞片的表面,刮下来一层薄薄的粉末,粉末是白色的,有细小的颗粒感。

    “这不是鱼鳞,是石膏。外面刷了一层鱼鳞纹,再涂了一层釉。”

    她放下鳞片,继续检查鱼的尾巴。

    尾巴很长,从腰到尾巴尖大约二尺,分了两叉,像一把剪刀。

    尾巴的内部有骨架,不是鱼骨,是竹片。

    竹片被削成鱼骨的形状,一根一根地排好,用铁丝固定,外面裹了一层棉布,棉布上刷了石膏,石膏上刻了鱼鳞纹,最后再涂一层釉。

    做工很精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假的。

    但肚脐位置的缝合痕迹骗不了人。

    她用手指按了按那道疤痕,疤痕很深,缝了十几针,线还没有拆,线头露在外面,打了死结。

    这是手术的切口,有人在她的腰上开了一刀,把她的下半身截掉了,换上了这条假鱼尾巴。

    “她被活生生地改造成了人鱼。”上官沉舟站起来,看着刘文昭,“这不是河神,是一个被谋杀了的人。”

    刘文昭的脸在灯笼光下忽明忽暗,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一句话。

    “什么人会做这种事?”

    “一个疯子。”上官沉舟说。

    天亮以后,上官沉舟让孙五把尸体运回了医馆,在后院的仵作房里做了一次全面的检验。

    她先把上半身的衣服剪开,从颈部到腰部仔细检查了每一寸皮肤。

    尸体的左肩有一块旧伤疤,是烫伤留下的,边缘不规则,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至少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右手虎口有茧,是长期握刀或者握笔留下的。

    左手没有茧,说明她是右撇子。

    牙齿保存得很好,没有蛀牙,没有补过的痕迹,但下排右侧的第三颗牙有磨损,比其他牙齿短了一截,是长期咬什么东西磨短的。

    比如咬线头、咬绳子、咬指甲。

    她可能是一个裁缝,或者一个绣娘,或者一个经常做针线活的人。

    孙五用镊子从尸体的头发里夹出了几根细小的纤维,放在放大镜下看。

    纤维是红色的,很细,很软,是羊毛的。

    不是普通的羊毛,是染过色的上等羊毛,只有做戏服或者做道袍的人才会用这种材料。

    “她接触过做戏服或者道袍的人。”孙五说。

    上官沉舟点了点头,继续检查下半身。

    假鱼尾巴是用竹片、棉布、石膏和釉做成的,重量大约五六斤,绑在尸体的腰上,用几条皮带固定。

    皮带是牛皮做的,很宽,很厚,打了几个孔,用铜扣扣住。

    铜扣上刻着一个字——“周”。

    又是姓周的。

    她在之前的案子里见过太多姓周的人了。

    周文彬、周士衡、周德胜、周慕白、周慕林、周慕远。

    苏州和扬州的姓周的人,似乎总是跟观天阁扯上关系。

    她把皮带拆下来,放在一边,继续检查尸体的腰部。

    肚脐位置的缝合痕迹是手术切口,切口很长,从腰的一侧延伸到另一侧,几乎绕了半圈。

    她用小刀轻轻切开缝线,打开切口。

    切口下面的组织已经愈合了,但愈合得很不好,有感染的痕迹,脓水干了以后结成一层黄绿色的痂,散发着腐臭的气味。

    “手术是活人做的,切口边缘的皮肤有炎症反应,说明做手术的时候她还活着。术后没有及时消毒,感染了,她死于感染,不是死于手术本身。”

    “也就是说,她不是因为手术失败死的,是因为手术后没有人照顾她,伤口化脓了,没人管,活活烂死的。”

    “对。”

    孙五的脸色很难看。

    他见过很多尸体,见过很多种死法,但被活活改造成怪物、然后被遗弃在角落里活活烂死的,还是第一次见。

    “上官姑娘,查吗?”

    “查。”

    上官沉舟把尸体重新盖上白布,走出仵作房。

    李香寒在院子里煎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响,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苦味。

    黑猫蹲在桂花树下,看着墙上的那幅画,尾巴尖偶尔动一下。

    “香寒,去查一下,最近苏州城里有没有人失踪。年轻女人,二十岁左右,右撇子,左肩有烫伤的旧疤。”

    李香寒去了半个时辰,带回来一个消息。

    城东的绣坊有一个绣娘失踪了,叫阿绣,十九岁,右撇子,左肩有一块烫伤的旧疤——小时候被炭火烫的。

    她五天前出门买菜,再也没有回来。

    绣坊的老板娘报了官,但官府说成年人失踪要满七天才能立案,所以一直没有人查。

    上官沉舟去了城东的绣坊。

    绣坊不大,是一间两层的木楼,一楼是作坊,二楼住人。

    老板娘姓周,四十多岁,胖墩墩的,圆脸,小眼睛,说话嗓门很大,像吵架一样。

    但她看到上官沉舟的时候,嗓门小了下来,眼圈也红了。

    “阿绣是我最好的绣娘,手艺好,人也乖,从来不惹事。五天前她说去买菜,早上出去的,到了晚上没回来。我去找过,菜市场的人说她买了菜就走了,没跟任何人说话。她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最近有没有认识什么新朋友?”

    老板娘想了想,说:“有。一个男的,姓周,是个裁缝。他说他是在城西开戏服铺子的,来我这里买绣品,跟阿绣聊了几句,后来就常来找她。”

    “那个裁缝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瘦高个,长脸,小眼睛,留着山羊胡子。说话慢吞吞的,像没吃饭。”

    上官沉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山羊胡子。

    瘦高个。

    长脸。

    小眼睛。

    扬州大牢案里的假道士也是这个长相。

    画皮案里卖面具的周德胜也是这个长相。

    傀儡戏案里送毒戏服的周老板也是这个长相。

    这个人有无数张脸,但这副长相他用了很多次,也许是因为这副长相最普通,普通到放在人群里不会被多看一眼。

    “他叫什么名字?”

    “周德胜。”

    上官沉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周德胜,画皮案里的死者,已经死了,被人剥了脸皮埋在画皮坊的地下室。

    但老板娘见到的这个周德胜,是在阿绣失踪之前。

    阿绣五天前失踪,周德胜死在更早的时候。

    这个周德胜不是真正的周德胜,是戴了周德胜面具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用周德胜的脸接近阿绣,骗取她的信任,然后把她带走,改造成人鱼。

    他是观天阁的人,但不是真正的杀手,他是一个工匠,一个专门做这种事的工匠。

    他做这样的人鱼,不是为了杀一个人,是为了制造一个怪物。

    一个让人害怕的、让人相信河神存在的怪物。

    他在制造恐慌。

    恐慌会让人们互相猜疑,会让官府忙不过来,会让真正的犯罪被掩盖在慌乱和谣言之下。

    她在扬州大牢案里见过同样的手法。

    十二个死囚被毒死,胸口留下黑色掌印,狱卒说是鬼差索命。

    普通人害怕鬼,不敢深究,案子就不了了之。

    观天阁要的不是杀人,是杀人之后的效果。

    他们要让所有人看到,然后让所有人恐惧。

    她谢过老板娘,回到医馆。

    黑猫还在桂花树下蹲着,尾巴尖还在动,一动一动的,像指针。

    上官沉舟没有去找那个裁缝,因为她知道找不到。

    那个人不会再用周德胜的脸,他已经换了另一张脸,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家铺子,在苏州城的另一个角落里继续他的工作。

    但她知道一件事——他不会走远。

    他在这里有工具,有材料,有半成品,有很多没有做完的东西。

    这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搬走的,也不是一个人能搬走的。

    他需要帮手。

    她去了城西的戏服铺子。

    城西有好几家戏服铺子,最大的一家叫“周记戏服坊”,门面三间,气派非凡。

    门口挂着一块金字的匾额,字是颜体,笔力遒劲。

    上官沉舟推门进去,铺子里挂满了各种戏服,红黄蓝绿紫,五颜六色,像一道彩虹从天花板上垂下来。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矮胖,圆脸,没有胡子,笑眯眯的,像一尊弥勒佛。

    他不是瘦高个,没有长脸,没有小眼睛,没有山羊胡子。

    不是周德胜的长相,是另一个人的长相。

    “老板,你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周德胜的裁缝?”

    胖子的笑容僵了一下。

    “周德胜?他不在我这里。他在隔壁的‘周记戏服坊’,往南走五十步,挂着蓝布门帘的那家。”

    上官沉舟出了门,往南走了五十步。

    确实有一家门面很小的铺子,夹在一家面馆和一家杂货铺之间,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

    门口挂着一块蓝布门帘,门帘上写着“周记戏服坊”五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写的。

    她撩开门帘走进去。

    铺子很小,只有一间,堆满了布料和半成品的戏服。

    空气里弥漫着浆糊和染料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铺子里没有人。

    工作台上有一件还没做完的戏服,大红色的蟒袍,前胸和后背绣着金色的蟒纹,用的是上好的杭绸,金线是真正的金丝线。

    蟒纹绣得很精细,每一片鳞片都清清楚楚,跟真的一模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蟒袍的料子。

    滑得像水,凉得像玉。

    这种料子,她在春和班案里见过。

    刘伶死的时候穿的就是这种料子的戏服,领口涂了***,毒死的。

    她翻过蟒袍看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