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沉舟侧畔,千帆过 > 第60章 破庙擒获假道人
    “没有。我们一直等到今天早上才进去。”

    上官沉舟站起来,走到大牢的门口,站在铁门前,看着外面。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移开。

    她在想那个道士。

    清虚道士已经死了,这个道士是假的,但他在大牢里待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足够他在每个死囚的手上下毒。

    但他是怎么下毒的?

    死囚关在铁栅栏里面,他进不去。

    他只能站在铁栅栏外面,把手伸进去。

    他的手里拿着拂尘,拂尘的柄是木头的,可以藏毒。

    他把毒涂在拂尘的柄上,让死囚握住拂尘,给他们“加持”。

    死囚握住拂尘,毒沾在他们的手上。

    死囚不知道手上有毒,把双手放在胸口睡觉,毒就从手掌渗进了皮肤。

    上官沉舟转身回到值班房。

    “赵牢头,那个道士是不是让死囚握过他的拂尘?”

    赵德厚愣了一下,想了想。

    “是。他念经的时候,把拂尘伸进牢房里,让每个死囚都握一下,说是‘沾沾仙气’。”

    “你看到了?”

    “看到了。我当时还觉得这道士挺认真,对每个死囚都一样。”

    “他让死囚握拂尘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他的手在抖?”

    “有。我以为他是紧张,毕竟大牢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走了之后,你有没有查看过那把拂尘?”

    “没有。他拿走了。”

    上官沉舟重新走进大牢,进了每一间牢房,仔细检查铁栅栏。

    在第三间牢房的栅栏上,她发现了一处细小的刮痕。

    刮痕的位置刚好在成年人的胸口高度,是新刮的,没有生锈。

    她蹲下来,用放大镜看了看,刮痕里有几丝纤维,白色的,很细,像是棉布。

    她站起来,把刮痕的位置记在心里,然后走到隔壁牢房,在同样的位置也发现了刮痕。

    每一间牢房都有,在同一个高度,同一个方向。

    这些刮痕是拂尘上的金属配件划过铁栅栏时留下的。

    凶手不是清虚道士。

    那个道士只是一张假脸,跟画皮案里的周老板一样,戴着人皮面具,穿着道袍,假装出家人。

    他的真正目的是混进大牢,在死囚的手上下毒。

    上官沉舟走出大牢,站在院子里。

    阳光很好,照得地上明晃晃的,她的影子很短,缩在脚底下,像一团黑色的棉花。

    她在想一个问题:凶手为什么要杀这些死囚?

    十二个死囚,犯了不同的罪,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年龄、性别、身份,他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是——都住在扬州府的大牢里,都是被判了死刑、等待秋后问斩的人。

    杀死一个死囚,能有什么好处?

    除非,这些死囚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她转身去找周明远。

    周明远坐在签押房里,面前的桌案上摊着十二份案卷,是那十二个死囚的。

    他把案卷按时间顺序排好,从左到右摆了一排,每一份都翻到了第一页,上面写着死囚的姓名、籍贯、罪行、判决结果。

    上官沉舟走进来的时候,他正低着头看案卷,眉头皱成一个大疙瘩。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用手指了指桌上的案卷。

    “上官姑娘,你来看看这些。十二个死囚,有七个是观天阁的人。”

    上官沉舟走过去,拿起最左边的一份案卷。

    封面上写着死囚的名字:赵四,扬州人,因贩私盐被判斩监候。

    案卷里夹着一张供词,是赵四的认罪书,上面写着他是观天阁的人,替观天阁在扬州贩卖私盐,每年经手的私盐超过十万斤。

    她又拿起第二份案卷:钱五,扬州人,因杀人被判斩监候。

    供词上写着他是观天阁的杀手,替观天阁杀过七个人,其中包括一个朝廷命官。

    第三份:孙六,润州人,因抢劫被判斩监候。

    供词上写着他是观天阁的耳目,专门替观天阁搜集各地官员的把柄。

    第四份:李七,常州人,因诈骗被判斩监候。

    供词上写着他是观天阁的账房,替观天阁管理在江南的银钱往来。

    上官沉舟一份一份地看过去,每看一份,心里的那个念头就重一分。

    十二个死囚,七个是观天阁的人。

    另外五个虽然不是观天阁的人,但他们在牢里跟这七个人关在一起,天天见面,天天说话,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

    观天阁怕他们在秋后问斩之前把秘密抖出来,所以先下手为强。

    上官沉舟把案卷放回桌上,看着周明远。

    “周大人,这七个观天阁的人被抓之后,有没有人来看过他们?”

    周明远想了想,说:“有。他们的家人来过几次,送衣服、送吃的。还有一个讼师来过,姓胡,说是替他们写上诉状的。”

    “那个姓胡的讼师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一副眼镜,说话文绉绉的,像个读书人。”

    “他来了几次?”

    “三次。每次来都待很长时间,挨个跟死囚谈话。”

    “他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五天前。”

    上官沉舟在脑子里算了一下时间。

    五天前,讼师来了,挨个跟死囚谈话。

    五天后的昨天晚上,死囚全死了。

    讼师有足够的时间了解每个死囚的情况,有足够的时间策划这场谋杀。

    但他不是凶手,因为凶手需要进入大牢,需要让死囚握住拂尘,需要在他们的手上下毒。

    讼师进过大牢,但他没有带拂尘,没有穿道袍,没有让死囚握过什么东西。

    讼师和道士不是同一个人。

    “那个道士,你们找到了吗?”上官沉舟问。

    周明远摇了摇头。

    “没有。城外的观音庙我派人去查过了,庙里的道士都是正经出家人,没有人认识那个清虚。观音庙的住持说,他们庙里从来没有一个叫清虚的道士。这个名字是假的,那张脸也是假的。”

    上官沉舟沉默了片刻,说:“凶手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或者更多。一个人负责在外面打探消息,制定计划,就是那个姓胡的讼师。一个人负责进入大牢,执行计划,就是那个假道士。讼师和道士是同一伙人,都是观天阁派来的。”

    周明远的脸色很难看。

    “观天阁在我们扬州府的大牢里杀了七个死囚,外加五个无辜的人。我这个知府的脸往哪儿搁?”

    “不是你的错。”上官沉舟说,“观天阁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他们能派人假扮讼师进入大牢,能派人假扮道士进入大牢,能在狱卒的眼皮子底下毒死十二个人,说明他们在扬州有很深的基础,有很广的人脉,有很多的银子。”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抓到那个假道士和假讼师。”

    周明远立刻派差役去查。

    假道士的特征是四十来岁,瘦高个,长脸,小眼睛,山羊胡子,穿灰色道袍,拿拂尘。

    假讼师的特征是四十来岁,瘦高个,戴眼镜,说话文绉绉的,像读书人。

    两个人的特征很像,甚至可能是同一个人。

    一个人扮成讼师进大牢打探消息,扮成道士进大牢执行杀人计划。

    他只需要换一张人皮面具、换一身衣服、换一个声音,就能变成另一个人。

    上官沉舟想到了周德胜。

    周德胜死了,但他的那些面具还在。

    有些面具可能已经被他的徒弟或者同伙拿走了,用在了别的地方。

    假道士和假讼师戴的面具,很可能就是从画皮坊流出去的。

    她去了一趟画皮坊。

    画皮坊的门上贴着封条,封条是扬州府衙贴的,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封条还在,门还锁着。

    她从窗户翻了进去。

    铺子里的东西被搬走了大半,墙上的人皮面具不见了,桌上的工具不见了,架子上的人皮面具也不见了。

    剩下的是那些不值钱的东西,石膏模型、颜料、画笔、几块破布。

    她搜遍了整个铺子,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画皮坊已经被清理过了,不知道是官府清理的,还是周德胜的同伙清理的。

    她从画皮坊出来,站在巷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

    云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絮盖在头顶上,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雨的味道。

    三天后,那个假道士在扬州城外的一座破庙里被抓到了。

    不是差役抓到的,是一个放羊的老汉抓到的。

    老汉姓朱,六十多岁,住在破庙附近,每天赶着羊群在山坡上吃草。

    那天下午,他的羊钻进了破庙,他跟着进去找羊,看到一个人蜷缩在佛像后面,穿着灰色道袍,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泥。

    老汉以为是逃荒的乞丐,喊了一声,那人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削的脸、一双小眼睛和一把山羊胡子。

    老汉觉得这人眼熟,想了想,想起前几天府衙贴出的海捕文书,上面画着一个人,跟这张脸很像。

    他没有声张,退出破庙,赶着羊群下了山,到了村口才撒腿跑,跑去找里正。

    里正报了官,官差来了,把那个人从佛像后面拖了出来。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浑身发抖,像一只被堵在墙角的兔子。

    假道士被押到府衙,周明远升堂审问。

    假道士跪在堂上,面如死灰,两只手撑在地上,手指在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周明远一拍惊堂木。

    假道士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开口了。

    声音很低,带着哭腔:“刘德胜。”

    “刘德胜?你是哪里人?”

    “苏州人。”

    “谁派你来的?”

    刘德胜抬起头,眼泪流了下来:“没有人派我来。我自己要来的。”

    “你自己要来的?你为什么来大牢里毒死那些死囚?”

    “因为他们害死了我哥哥。”

    “你哥哥是谁?”

    “刘德茂。”

    周明远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上官沉舟。

    上官沉舟站在堂下,听到这个名字,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刘德茂,傀儡戏案里的主谋,观天阁在苏州的联络人,被萧千帆抓了,判了斩立决,去年就砍了头。

    “刘德茂是你哥哥?”

    “亲哥哥。”

    “你哥哥是被官府判了斩立决,不是被那些死囚害死的。”

    “我哥哥是被观天阁害死的。他替观天阁做事,观天阁把他当棋子,用完了就扔。如果不是观天阁,他不会死。那些死囚里有七个是观天阁的人,他们见过我哥哥,知道我哥哥替观天阁做了什么。他们要是不死,就会把观天阁的事抖出来。观天阁怕他们抖,就让我来杀他们。”

    “观天阁让你来的?”

    刘德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鼻涕也跟着流下来,糊了一脸。

    “他们说只要我替他们做完这件事,就给我一千两银子,把我送到南洋去。我哥哥已经死了,我不想再待在苏州了,我想离开这个地方。”

    “你在大牢里假扮道士,让死囚握你的拂尘。拂尘上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