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阁主。每次都是有人给我传信,信上盖着观天阁的印章。”
“传信的人是谁?”
“不知道。他把信放在约定的地方,我去取。”
“你在观天阁里是什么地位?”
“外围。像我这样的人,观天阁里有上百个。我们互相不认识,只知道自己的任务。”
萧千帆把刘德茂的供词记录下来,上报大理寺。
刘德茂被判斩立决,赵裁缝已经死了,周三被判流放。
春和班的案子,终于尘埃落定。
上官沉舟回到苏州,把那幅画从袖子里取出来,挂在书房里。
画上的萧太傅穿着大红色的官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把画卷起来,锁进了柜子里。
这幅画,是证据。
但不是现在用的。
李香寒端了一碗药进来,放在桌上。
“小姐,该喝药了。”
上官沉舟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小姐,沈婉真的不知道那些毒会要她哥哥的命吗?”
“不知道。她以为只是让人手麻、头晕的药。”
“那她算是凶手吗?”
“不是。但她也不是无辜的。她用仇恨喂养了仇恨,最后被仇恨反噬。”
李香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端着空碗出去了。
上官沉舟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她想起沈逸之的那幅《梅下美人》,画里的女子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那是沈婉,是沈逸之心目中的沈婉——温柔,忧伤,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哀愁。
但真实的沈婉不是那样的。
真实的沈婉是冷漠的,是仇恨的,是被命运碾碎了的。
沈逸之画了一辈子的画,画过山水,画过花鸟,画过美人。
但他唯一没有画过的,是他自己的心。
上官沉舟站起来,关了窗。
明天,还有新的案子在等着她。
苏州城西有一座废弃的宅子,当地人叫它“鬼宅”。
宅子原是一个盐商的,姓胡,二十年前举家搬走,从此再没人住过。
宅子的围墙高耸,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门板上的朱漆早已剥落,露出灰白色的木头,像一张没有血色的脸。
附近的人说,晚上路过那宅子,常听到里面有人走路、说话、哭,但推开大门,院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胆子大的进去过,转了一夜,天亮时发现自己还在门口。
他们说这叫“鬼打墙”,是被困住了。
上官沉舟从扬州回来后的第三天,一个叫陈三的人找上了门。
陈三三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梢一直拉到下颌,触目惊心。
他在城西开了一家小酒铺,离那个鬼宅不远。
他的脸色很差,眼眶发黑,像几天没睡过觉,嘴唇干裂起皮,手指不停地抖。
“上官姑娘,我兄弟不见了。”他一进门就跪下了。
上官沉舟正在研磨药材,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立刻说话,把手里的药杵放下,拍了拍手上的药渣,走到柜台上倒了半碗水,递给陈三。
“你兄弟是谁?怎么不见的?”
陈三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
他喝了一口,喘了几口气,才稳住声音。
“我兄弟叫陈四,是我亲弟弟。三天前,他跟人打赌,说敢在鬼宅里过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去找他,鬼宅的门开着,人不见了。”
“你进去找过吗?”
“找过。我在里面找了一天,每个屋子都找了,没找到。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我在里面喊他,喊了一整天,嗓子都喊哑了,没有回音。”
“他进去的时候,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带了一壶酒、一盏灯笼、一把刀。酒和灯笼在鬼宅的院子里找到了,刀不见了。”
上官沉舟放下手里的药杵,洗了手,换了身衣裳,拎上药箱,跟着陈三出了门。
孙五不在,去乡下收药材了,她只带了李香寒。
李香寒背着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干粮、水囊、火折子、绳索,还有几根备用银针。
三人沿着城西的巷子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越往西走,路越窄,房子越旧,人也越少。
巷子两边的墙根长满了青苔,墙头上蹲着几只野猫,看到人来,嗖地窜走了。
走到巷子尽头,眼前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后面就是那座鬼宅。
宅子比上官沉舟想象的要大。
围墙有一丈多高,门楼是青砖砌的,门楣上有一块匾,字迹已经模糊了,只隐约能看到一个“胡”字。
门半开着,门板上的铁钉锈迹斑斑,门轴干涩,推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像什么东西在叫。
陈三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他的腿在发抖,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大片。
“上官姑娘,我……我就不进去了。我害怕。”
“你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跑,不要跟任何人说话。”
上官沉舟推开门,走了进去。
李香寒跟在后面,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草比人还高,把路都淹没了。
院子的正中间有一条青石板路,通往正厅。
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踩上去很滑,稍不注意就会摔跤。
正厅的门关着,门上的窗纸破了几个洞,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上官沉舟没有急着去正厅,她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把整个院子的布局看了一遍。
正厅不在中轴线上,偏了大约一丈。
东西厢房也不对称,东厢房比西厢房大一倍。
后院的墙不是直的,是斜的,跟院墙形成了一个锐角。
整个宅子像是被人故意扭歪了一样,看久了眼睛不舒服,太阳穴突突地跳。
“李香寒,你觉不觉得这个宅子的布局很奇怪?”
“哪里奇怪?”
“正厅不居中,厢房不对称,院墙不直。这种布局不合规矩,风水上也说不通。我见过几百座宅子,从没见过这样的。”
“也许是盖房子的时候故意盖成这样的?”
“故意盖成这样,花的时间比盖一座规规矩矩的宅子还多。为什么要费这个劲?”
李香寒答不上来。
上官沉舟没有继续问,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青石板路的缝隙。
缝隙里塞着一些碎纸屑和干枯的草叶,还有几片鸟羽毛。
她把碎纸屑捏起来看了看,纸是宣纸,是画画用的那种。
羽毛是麻雀的,灰色的,很小。
她站起来,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每走一步就停下来看看地面。
青石板上有一些划痕,不像是自然磨损的,更像是被人用利器刻出来的。
划痕的走向没有规律,有的横,有的竖,有的斜,像是在地上画了一个巨大的棋盘。
她在正厅的台阶前停下来。
台阶是石头的,有三级,每一级都裂了缝,缝隙里长着野草。
最上面一级的台阶上,有半只脚印。
只有半只,脚尖的部分,脚跟的部分被磨掉了。
脚印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上官沉舟蹲下来看了很久,确认那是一双男人的脚印,尺码很大,脚尖朝北。
她上了台阶,推开正厅的门。
门后的空间很大,是一个三开间的大厅。
厅里空荡荡的,没有家具,没有字画,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地上的灰尘和墙角的蛛网。
灰尘很厚,踩上去噗噗地响,像踩在雪地上。
蛛网从房梁上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条条灰白色的布条。
上官沉舟在厅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但她注意到,正厅的墙壁上有一块地方颜色不一样。
不是白色,是灰白色,比旁边的墙壁浅一些。
她走过去,用手敲了敲,声音是实的,没有暗格。
但她的手感不对——那块墙面的温度比旁边的低,凉飕飕的,像是后面有风在吹。
“这面墙后面是空的。”她说。
“但声音是实的。”
“声音实,是因为砖厚。砖后面还有一层砖,两层砖之间有缝隙,风从缝隙里吹过来,所以温度低。”
她沿着墙壁一寸一寸地摸,摸到墙角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块砖的边缘。
那块砖比别的砖凸出来一点点,只有指甲盖那么厚。
她用力按了一下,砖纹丝不动。
又试着往左推,砖还是不动。
往右推,砖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
墙壁裂开了一条缝。
缝很窄,只能伸进去一根手指。
她把手指伸进去,抠住砖的边缘,往外拉。
砖被拉了出来,后面是一个黑洞洞的空间。
她凑近洞口闻了闻,空气里有股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腐臭。
“这里面有东西。”她说。
李香寒凑过来看了看,什么也看不到。
她从包袱里取出一个火折子,点燃,伸进洞口。
火光照亮了一个不大的空间,是一间密室,大约一丈见方,四面都是砖墙,地上铺着青砖。
密室的角落里堆着几个麻袋,麻袋已经烂了,里面漏出一些黑色的粉末。
上官沉舟把洞口扒大了一些,弯腰钻了进去。
密室里很暗,火折子的光只能照亮眼前一小块地方。
她走到麻袋前,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黑色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
“煤炭。”
“煤炭?密室里面藏煤炭?”
“不是煤炭,是烧过的煤炭。这些是煤渣。”
她站起来,继续检查密室的墙壁。
墙壁上有一个铁环,嵌在砖缝里,铁环上系着一根绳子,绳子垂到地上,末端系着一个铁钩。
她把火折子凑近铁钩,看到钩子上挂着一个铜铃。
铜铃不大,只有拇指那么大,表面已经氧化发绿了。
她拨了一下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响声在密室里回荡,嗡嗡的,很久才散去。
“这个铃铛是做什么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