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当朝太傅,一品文官,大理寺卿萧远山。”
上官沉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想起萧千帆说过,他的父亲是观天阁的人。
她以为他只是怀疑,没想到他有证据。
这幅画就是证据。
观天阁让沈逸之画萧远山的肖像,不是为了收藏,是为了威胁。
萧远山是观天阁的人,但他也是朝廷命官,他有两个身份。
观天阁手里有他的把柄,他不得不替观天阁做事。
“萧大人,你父亲知道这幅画吗?”
“不知道。但他一定知道观天阁手里有他的把柄。”
“那你知道是什么把柄吗?”
“他不肯说。”
上官沉舟把画收好,递给萧千帆。
“这是你父亲的事,应该由你保管。”
萧千帆接过画,看了一眼画中的人,又还给了上官沉舟。
“你替我保管。放在我这里,不安全。”
上官沉舟没有推辞,把画收进了袖子里。
接下来的几天,上官沉舟没有出门。
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来覆去地看沈逸之的日记和那些信。
她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仔细琢磨,试图从中找到那个周老板的真实身份。
日记里有一段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周老板说他是扬州人,做丝绸生意的。但他的口音不像扬州人。扬州人说话软,他说话硬,像北方人。”
北方人。
上官沉舟把这条线索记下来,继续往下看。
“周老板的手很白,手指很长,像是不干活的人。他说他做丝绸生意,但他的手不像商人的手。商人的手即使不干活,也会有一些痕迹。他的手干干净净,连一个茧子都没有。”
“周老板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重一点点。不注意看不出来,但我注意到了。他左腿受过伤。”
“周老板笑的时候,右边嘴角比左边高。他不是故意那样的,是天生的。”
上官沉舟把这三条特征写在一张纸上:北方口音,左手没有茧子,左脚走路略重,笑时右边嘴角比左边高。
她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然后她去找了萧千帆。
“萧大人,我要找一个人。”
“什么人?”
“周老板,不是他的真名,是他的特征。北方口音,左手没有茧子,左脚走路略重,笑时右边嘴角比左边高。”
萧千帆把这几条特征记下来,派人去查。
三天后,手下人回报:苏州城里符合这几条特征的人有两个。
一个是城北的粮商,姓王,五十多岁,北方人,左脚年轻时受过伤。
但他是左撇子,左手虎口有厚厚的茧子。
不符合“左手没有茧子”这一条。
另一个是城西的药材商,姓刘,四十多岁,也是北方人,左脚也有伤。
但这个人三年前就离开苏州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姓刘的药材商?他叫什么名字?”
“刘德茂。”
刘德茂。
上官沉舟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两遍。
德茂,德茂——她想起一个人。
钱万贯案里有一个王德茂,赵德茂案里也有一个王德茂。
德茂这个名字,在观天阁的案子里出现过好几次。
是巧合,还是同一个人?
“他三年前为什么离开苏州?”
“据说是因为生意不好,去扬州了。”
“扬州?”
“对。他在扬州开了一家药铺,叫‘回春堂’。”
上官沉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回春堂。
骷髅舞案里,那个卖红颜丹的李回春,他的药铺也叫回春堂。
李回春,刘德茂——是同一个人吗?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空气很新鲜,带着春天的花香。
“萧大人,我要去扬州。”
“去扬州做什么?”
“找刘德茂。他就是周老板。”
萧千帆皱了皱眉。“你怎么确定?”
“他的口音是北方的。他的手很白,没有茧子,说明他不是真的干活的人。他左脚受过伤,走路略重。他笑的时候右边嘴角比左边高。这些特征,沈逸之在日记里写得清清楚楚。”
“但这些特征很多人都有。”
“同时有这几条特征的,不多。”
萧千帆想了想,说:“我陪你去。”
两人当天下午就出发了。
孙五赶着马车,李香寒坐在车上,上官沉舟和萧千帆骑马。
一路上没有多说话,每个人都在想各自的心事。
到了扬州,天已经黑了。
他们没有去客栈,直接去了回春堂。
回春堂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回春堂”三个字。
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
萧千帆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用力推了推,门从里面闩着。
“翻墙。”他说。
上官沉舟绕到铺子后面,翻过围墙,落在后院里。
后院里堆着一些药材,有几间屋子,其中一间亮着灯。
她走到那间屋子前,从窗户缝里往里看。
屋里坐着一个人。
四十多岁,方脸,浓眉——不,不是方脸,是圆脸。
不是刘德茂,是另一个人。
她仔细看了看那个人的脸,觉得有些眼熟。
突然她想起来了——这个人,是她在苏州城里见过的。
在丹青阁的门口,他站在人群中,看了一会儿热闹,然后走了。
她当时没有在意,现在想起来,他的眼神不对。
他不是看热闹,是在看人。
“李小山。”她低声说。
萧千帆从后面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里看。
“你认识他?”
“他就是那个送颜料的年轻人。但他没有戴人皮面具,这是他的真脸。”
萧千帆一脚踹开了门。
屋里的人猛地站起来,转身想跑,被萧千帆一把按在墙上。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只是扭过头来,看着上官沉舟。
“你找到我了。”他说。
声音很低,跟那天在后台跟刘伶说话的声音一模一样。
上官沉舟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刘德茂,还是李小山,还是周老板?”
男人笑了。
右边嘴角比左边高,跟沈逸之日记里写的一模一样。
“都是,也都不是。我叫刘德茂,李小山是我用的假名,周老板是我用的另一个假名。”
“你是观天阁的人?”
“是。”
“你杀了沈逸之?”
“不是我杀的。是他自己杀了自己。”
上官沉舟皱了皱眉。
“什么意思?”
“我在他的颜料里下了毒,但不是剧毒。那种毒不会要人的命,只会让人手麻、头晕、恶心。他死是因为他自己。他在画画的时候,手背上有划痕,毒从划痕渗进去,比直接接触皮肤快了好几倍。他不知道手背上有划痕,以为是以前不小心划的。但那道划痕不是不小心的,是有人故意划的。”
“谁划的?”
“沈婉。”
上官沉舟愣住了。
“沈婉还活着?”
“活着。她在朱鹤亭的府上被关了三年,后来朱鹤亭死了,观天阁把她转移到了别的地方。她恨沈逸之,因为沈逸之把她卖给了朱鹤亭。”
“沈逸之把她卖了?”
“对。沈逸之欠了赌债,还不上了。朱鹤亭说,只要你把沈婉嫁给我,你的债就清了。沈逸之答应了。他把沈婉嫁给了朱鹤亭,拿那笔银子还了赌债。沈婉嫁过去之后才知道,是哥哥把自己卖了。她恨他,恨了一辈子。”
上官沉舟沉默了。
她想起沈逸之日记里写的那些话——“婉妹来信,说她在朱家过得不好。”“婉妹说她后悔了。”
她以为沈婉后悔的是嫁给朱鹤亭,没想到沈婉后悔的是有这样一个哥哥。
“所以沈婉要杀沈逸之?”
“不是杀,是惩罚。她让我在沈逸之的颜料里下毒,让他手麻、头晕、恶心,让他画不了画。她不知道那些毒会要他的命。她以为只是让他难受几天。”
“你呢?你知道那些毒会要他的命吗?”
刘德茂沉默了片刻,说:“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沈婉?”
“因为沈逸之必须死。”
“为什么?”
“因为他画了那幅画。他画了萧太傅的肖像,那幅画是观天阁的秘密。他知道得太多了。”
上官沉舟明白了。
刘德茂不是替沈婉杀人,是替观天阁杀人。
沈婉的仇恨,只是他杀人的借口。
她把刘德茂交给了萧千帆,自己去了扬州府衙。
她让周明远派人去查沈婉的下落。
周明远查了三天,查到了。
沈婉在扬州城外的一座尼姑庵里,剃了度,做了尼姑。
上官沉舟去看她。
她坐在佛堂里,穿着灰色的僧袍,手里捻着佛珠,脸上没有表情。
她的脸跟沈逸之画里的那张脸一模一样,但没有了笑意,只有冷漠。
“沈婉。”
沈婉抬起头,看着上官沉舟,眼睛里有警惕,但没有恐惧。
“你是谁?”
“上官沉舟。你哥哥死了。”
沈婉的手指顿了一下,佛珠停在掌心。
“我知道。”
“你不难过?”
“不难过。他死了,我解脱了。”
“你恨他?”
“恨。他把我卖给朱鹤亭,朱鹤亭把我关在府里三年,不让我出门,不让我见人。我像一条狗一样活着。”
“所以你要杀他?”
沈婉沉默了很久,说:“我没有杀他。我只是想让他受点罪。”
“但你的朋友刘德茂杀了他。”
“他不是我的朋友,他是观天阁的人。他接近我,是为了利用我。”
“你知道他是观天阁的人?”
“知道,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他是唯一一个愿意帮我的人。”
上官沉舟看着她,心里很复杂。
沈婉是受害者,但她也是帮凶。
她不知道那些毒会要沈逸之的命,但她知道那些毒会让他受罪。
她的仇恨,让她失去了判断力。
“沈婉,你愿意作证吗?”
“作什么证?”
“指认刘德茂,指认观天阁。”
沈婉摇了摇头。
“我不愿意。我不想再跟任何人扯上关系。”
上官沉舟没有再劝。
她站起来,走出了尼姑庵。
天已经快黑了,夕阳照在庵堂的灰瓦上,镀了一层金色。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层金色,心里很平静。
沈逸之死了。
刘德茂被抓了。
沈婉出家了。
这个案子,该结束了。
萧千帆连夜审问了刘德茂。
刘德茂没有抵抗,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
他是观天阁在苏州的联络人,负责传达阁主的命令,收买人手,灭口。
赵裁缝是他收买的,周三也是他收买的。
李长生、周玉楼、刘伶的死,都是他一手策划的。
沈逸之的死,也是他一手策划的。
“观天阁的阁主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