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心头微凛,收敛所有慵懒睡意,顺着视线缓缓抬眸抬头望去。
不知何时,原本深度昏睡的宋墨言,已经醒了!
他侧身安卧于床榻之上,单臂屈起,枕于脑后,姿态慵懒松弛。
大病初愈的虚弱之中,依旧难掩身姿的挺拔端方。
他微微垂眸,静静俯视着身侧席地而坐、靠着床沿浅眠的少女,目光沉沉,默然不语。
清冷月色自他身后的窗棂洒落,淡淡的清辉温柔勾勒出他凌厉流畅的眉骨线条,衬得高挺精致的鼻梁愈发立体利落。
将他整张侧脸轮廓描摹得冷冽深邃,明暗交错。
漆黑深邃的眼眸尽数浸在沉沉夜色里,幽深似不见底的寒潭,静谧无波。
漆黑的瞳仁之中,盛着点点细碎皎洁的月光,渺渺沉沉,辨不清其中心绪。
不知道他已醒了多久,也不知道他这般静静凝望了多久。
四目猝然相撞,距离近得极致,呼吸可闻。
近到沈知微能清晰看清他纤长卷翘的睫毛弧度,根根分明,覆在深邃的眼眸之上;
近到她能真切感受到他周身微凉的气息,轻轻拂过自己的额前,清淡干净。
整间石屋死寂静谧,静得能够清晰听见她胸腔里骤然失序、砰砰狂跳的心跳声。
猝不及防的对视,让她心头涌上一抹猝然的慌乱。
“宋、宋大人,您醒了?”
她长久未曾饮水,嗓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未褪的睡意,软糯的鼻音格外明显,语气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局促与恭敬。
宋墨言眸色沉沉,默然未语,不曾应声作答。
他沉静的目光缓缓流转,从她略显慌乱澄澈的眼眸,缓缓移至她微微蹙起的鼻尖。
最后轻轻落于她微微张合、略带干涩的唇瓣之上。
眸光晦暗不明,情绪深沉内敛,让人无从窥探。
沈知微心头微悸,脸颊悄然泛起一丝薄热,心底愈发拘谨。
这尊佛,可是能抬到就把人手指削下来的。
她连忙下意识微微往后缩了缩身子,悄悄拉开些许距离,避开他太过沉静锐利的注视。
“宋大人,您此刻身子感觉如何?”
“身上可还有燥热头晕之感?”
“或是别处有不适难受的地方?”
她语气恭敬细致,关切入微,全然是下人对主子的恭敬,以及医者对病患的细致问询。
坦荡端正,无半分杂念。
对,就是坦荡端正,无半分杂念。
宋墨言这才缓缓收回落在她身上的沉沉目光,眸色归于平静。
他手臂微微用力,稳稳撑住冰凉的床沿。
“几时了?”
他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刚苏醒的微哑质感,清冷低沉,一如其人。
沈知微微微垂眸,轻声回禀:“奴婢不知具体时辰,只是看窗外天色漆黑,月色深沉,应当已是深夜入夜时分。”
宋墨言抬眸,目光淡淡扫向窗外高悬的冷月,眉峰微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沉凝,似在思虑时局。
稍作沉吟,他抬手轻轻掀开覆在身上的薄被,意欲撑起身形下床。
可身形刚一动,体内亏虚的气血骤然翻涌不稳,身子猛地轻轻一晃,四肢发软,气血脱力。
沈知微见状,来不及思虑,身体已然率先做出反应。
她条件反射般抬手向前,掌心隔着一层单薄的衣料,稳稳扶住他的手臂,借力稳住他摇晃的身形。
指尖清晰触到紧实硬朗的肌肉线条。
肌肤之上,还残留着一丝未曾彻底褪去的微热,是高热初退的余温。
瞬间,沈知微心头轻轻一颤。
而后如同触电一般,迅速收回手掌,顺势往后退了半步。
她垂眸敛神,身姿恭谨端正。
“宋大人,您体内余热未清,元气尚且未复,气血亏虚虚弱。”
“万万不宜起身走动,还请安心卧床静养,切勿劳身耗神。”
宋墨言淡淡抬眸,清冷目光轻轻扫过她拘谨恭谨的模样,眼底情绪淡不可辨。
未曾开口言语,却也依言作罢,不再勉强起身。
宋墨言微微调整姿势,后背稳稳靠在冰冷的床头,闭目凝神,静静调息养气,缓慢恢复亏虚的体力气血。
石屋再度陷入短暂的静谧。
片刻沉静过后,他薄唇轻启,嗓音沉冷,沉声唤道:“凌风。”
屋外值守的凌风,听力敏锐,即刻传来恭敬利落的应答:“属下在。”
“太医可到了?”宋墨言闭目沉声询问。
“回大人,林太医已于半个时辰前抵达疫区,此刻正在南侧临时棚区,为染病流民诊治疫病、把控灾情。”
“属下早已提前吩咐,待林太医诊治完毕、抽身空闲,便即刻前来石屋,为大人复诊把脉。”
凌风有条不紊,清晰回禀所有事宜。
宋墨言眸色微沉,眼底掠过一丝冷冽,再问:“外头局势如何?”
“城内疫情与治安,可有新的变数?”
凌风语气骤然凝重,嗓音低沉,带着几分沉肃:“城门依旧全城封锁戒严,禁止任何人进出,严防时疫扩散蔓延。”
“今日新增染病流民二十七人,累计染病者已增至四十三人。”
“其中重症不治离世者六人,疫情依旧凶险。”
话音稍稍一顿,他压下心底沉郁,继续沉声禀报查探结果:“除此之外,属下已连夜彻查昨夜深夜行刺的五名杀手底细,身份已然查清。”
“为首二人,确是北地逃荒而来的流民,家中亲眷染病离世,心生怨愤,被人重金收买,铤而走险前来刺杀大人。”
“剩余三名刺客,皆是身负多重命案、四处流窜作恶的江湖散人,无依无靠,唯利是图,受人雇佣行凶。”
“之前抓获那人,反复拷问折磨,口中始终只吐出‘司怀叙’三字。”
“其余一概拒不招供,死守口风,未曾吐露半分线索。”
屋内沉寂片刻,宋墨言依旧闭目调息,面色平静无波,听完全部禀报,语气清淡无波,眼底深处却藏着彻骨冷意:“不急。”
“慢慢审,耐心耗下去,有的是法子,总能撬开他的嘴,问出所有真相。”
他语气平淡,却自带威严,字字透着掌控全局的笃定。
“是!属下遵命!”
石屋再度陷入幽深静谧。
深夜寒凉的夜风,顺着窗棂细密的缝隙,一缕缕缓缓灌入屋内。
裹挟着深夜独有的刺骨寒意,丝丝缕缕侵入屋中,吹得满室寒凉,沁人心骨。
沈知微静静缩在屋角一隅,将身上临时披着的、属于宋墨言的宽大深色披风。
太冷了,只能把宋大人的这披风穿上,才能堪堪抵御深夜刺骨的寒凉,勉强稳住微凉的身形。
她悄悄抬眸,借着窗外皎洁的月色,静静望向床头调息养神的人影。
月色朦胧温柔,静静覆在他的面容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