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珩背脊一僵,脚步顿住,月光下,她的影子单薄虚无,唇边的笑意慢慢地、一点一点消失,眼中只有冷冷清光。
他叫她……晗光殿下。
良久,她迈步,继续向黑夜深处走去。
**
苏府,雨夜。
回廊下,雨丝斜织,檐角的水滴连成一线,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苏珩迈步踏进府门,自月洞门走来,隔着这一庭烟雨,忽而,远远望见一个修长的黑色身影立在廊下,脚步微微顿了顿。
似是听见她的脚步声,他抬眸。
四目相接的刹那,有什么东西在雨声淅沥中凝固了。
她凝望着他。
他也注视着她。
谁也没有说话。
雨丝斜飞,沾湿了她的鬓发,苏珩就那样站在回廊尽头,隔着这层朦胧的水雾,静静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郑屹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无声的沉默间,苏珩慢慢地一步一步踏着廊上的青砖,向着他走来。
雨声淅沥,那脚步声却一下一下清晰地敲在他心上。
在他面前一步之距时,苏珩停下,微微仰脸看着他。
郑屹微微低头看她,看着那张近在咫尺却不敢触碰的脸,近到他可以看清她眼睫上沾着的细碎雨珠,可以看杏眼微翘的弧度,可以看到那双琉璃般如烟如雾的双眸。
郑屹垂下眼,忽然开口道:“除夕将近。”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朕要离京几日,去探望一位故人。”
苏珩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问:“我的冠礼,陛下不来了吗?”
郑屹看向她:“朕会尽量赶回来。”
她静静地望着他,忽然道:“陛下不在,谁为臣加冠?”
郑屹怔住了。苏珩这话问得自然随意,却已是大不敬。
冠礼加冠,当由父兄或尊长主持。臣子的冠礼,天子赐服已是天大的恩宠,更何谈亲自加冠?北燕建朝五百余年,还未曾有过天子为臣下加冠的先例。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也在瞧着他。
“臣有一事,想请陛下恩准。”
郑屹沉默了一瞬,"你说。"
"臣的冠礼当风头无两,百官艳羡,臣想请陛下令当朝最有权势之人,为臣加冠。"
"除了朕,还有谁是最有权势之人?"
"文臣之首,陛下至亲,当朝内阁首辅崔阁老。"
郑屹看着她的眼睛,沉声回了一个字:“好。”
苏珩微微一怔,似是没有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她直视郑屹漆黑幽深的的眼神,目光不闪不避地与之对视,轻声道:“臣要朝中百官,皆列席观礼。”
“好。”
她顿了顿,喉咙微微发紧:“臣要出则高牙大纛,入则琼筵玉醴,长夜之饮,烛火如昼。”
“好”
她嗓音微哑,却仍继续道:“臣要车马骈阗,观者如堵,燕京权贵、朝中诸卿……无不艳羡嫉恨臣之圣宠。”
“好。”
……
无论苏珩提出如何僭越、如何荒唐、甚至大逆不道的要求,郑屹都一一应下。苏珩看着他,突然沉默下去,不再说话了。
“累吗?”郑屹注视着她垂下的眼睫,开口问道。
她怔住了,陛下他……今日为何如此反常?
郑屹却在她身前蹲下,把背对着她。
“上来,朕背你回去。”
苏珩垂眸,看着在她身前低下身弯腰的男人,纷纷细雨飘洒落在他沉默的背影上,他的背脊宽阔而坚硬,玄黑龙袍被雨水打湿,勾勒出隐约的背肌线条和有力的臂膀。
就像小时候,他也曾背过她。
苏珩眼睫微颤,缓缓地上前伏在他宽阔冷硬的背脊上,伸手搂住了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肩膀龙袍之上,闻到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郑屹双臂挎着她的两条腿弯,缓缓站了起来,沉默地向长廊前方走着。
苏珩乖巧地把侧脸伏贴他背上,没有说话。
月色如水,雨丝冰凉,他背着她,穿过回廊,穿过雨雾,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等朕回来了”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带你去朔州。”
苏珩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朕年少时,曾在朔州住过很多年,王府里有座小院,院子里种了一片雪里开,每年冬天也洁白如雪,常开不谢……”他顿了顿,“也许你……会喜欢。”
苏珩的眼眶忽然酸了。
"那里有最新鲜的荔枝,还有你最爱的桂花糕,比燕京的口味更地道。"
苏珩咬住嘴唇,没有说话。心脏是一个酸涩的果子,泡在这雨水中,发酸、发胀,直到再也抑制不住,眼泪落了下来,滴落在他硬颈上,被雨水冲散。
郑屹感觉到了,脚步顿了一顿。
一路行至厢房门前,他把她放下来,转过身,垂眸凝视她低垂眼睫上那一滴将坠未坠的泪珠……
郑屹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哑声问:“哭什么?”他的指腹温热粗糙,动作很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
“进去吧。”郑屹看了她片刻,收回手,转身推开身后的槅扇。
雨声未歇,门扉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回廊上的风雨。
屋内烛火摇曳,照亮书案上放着的几个乌漆螺钿托盘,托盘里叠着三套崭新的吉服。从深衣到公服层层叠放,织金云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苏珩目光轻移,才发现不知何时,厢房一角立着一架全身铜镜,镜面朦胧,映出摇曳的烛影,也映出她身后那个正在解开披风的人影。
郑屹将沾了潮气的披风递给一旁的内侍,内侍弓着腰退下,槅扇再次轻轻阖上。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珩立在原地,望着角落那架落地铜镜。
郑屹引她走到铜镜之前,站到她身后。
铜镜里,两个人影茕茕而立,她穿着单薄青袍,发丝微乱,眼眶还带着一点红。
他站在她身后,龙袍端整沉肃,眉眼沉静。
铜镜中,他们的目光轻轻一触。
她没有回头,只是从镜中望着他,他也正望着镜中的她,四目在那一片朦胧的铜镜里对视、纠缠。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落在她的腰间系带。
轻轻一扯,系带松开,外裳滑落。一件又一件脱落在地。
她穿着素白中单立于镜前,发丝微乱,肩颈的弧度在烛光下柔和如雪。
他就站在她身后,近得能感觉到他呼吸间带起的温热鼻息,拂过她的耳廓,撩得她的脖颈的细腻肌肤有点痒,有点热。
他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平稳,却平日慢了一些,重了一些。
“今日,朕,亲手为你加冠。”
他站在她身后,伸手随意取过叠放在托盘最上端的那套衣物。
那是一件深衣,是士人加冠初加之服,素裳质朴素净,很衬她的眉眼。
郑屹的手绕过她身前,将深衣披上她肩头。他从身后为她整理衣襟,手臂环过她身侧,系带时指节偶尔擦过她的腰侧,不轻不重,像是无意,又像是刻意,微沉的气息拂过她鬓边,沙哑的嗓音低低响起: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
他的薄唇贴在她的耳垂沙哑吐气,“弃尔幼志,顺尔成德。”说完,他的手在她腰间系带,指腹按在结上用力缓缓收紧,动作慢而磨人。
苏珩看着铜镜之中的长身玉立的男人,感觉自己的腰被他一寸寸收紧,快要无法呼吸。
“寿考惟祺,介尔景福。”在她耳边吐出最后一字时,他的手指收紧的动作骤然一松,炙热的指腹她腰间轻轻一捻,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灼烫了她腰间的皮肤,苏珩感觉自己似乎发烧了,脸上发烫,身体发渴,郑屹却随即松开了手。
苏珩呼吸轻轻一吐,松了一口气。
镜中,他的目光抬起,与她轻轻一触。
她没有躲。
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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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只是那样望着,隔着烛光,隔着铜镜朦胧的影,隔着这满室的寂静与那一庭未歇的雨声。
“第二加。”是一件青色宽袖的襕衫,比深衣多了几分文雅蕴藉,这是入仕为官者的常服。
郑屹的手再次探到她的腰间,解开深衣的系带,一层一层剥落。
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动,任由郑屹摆布。
影影绰绰的铜镜之中,只见他的有力手臂环着她瘦削雪白的肩头,为她褪去旧衣,换上新服。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他压抑炙热的气息喷洒在后颈单薄的肌肤,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沙哑。他滚烫指尖触及她肩颈肌肤的一瞬,她忍不住轻轻一颤,听他在耳廓边低沉念道:“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系带时,郑屹粗糙的手掌在她腰后停留了一瞬,隔着襕衫的衣料,那掌心的温度却清晰地透过来,熨帖在肌肤上,令她的脊背不自觉微微绷紧。
“第三加。”托盘上的衣物被郑屹拿起时,苏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那是一件大红纻丝,织金云纹的公服。
烛光下,那红色浓烈艳丽,金线勾勒的云纹在光影里流动,是盘领、右衽、宽袖的样式,沉甸甸的纻丝面料带着织金的厚重,在烛焰跃动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当朝四品以上、唯有风宪重臣方可穿戴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绯色官服。
苏珩的手微微一颤,她曾听闻因自己是超迁提拔,织造局此前并未准备现成的四品制式全套官服,这套绯色獬豸官袍是工部下令加急,夜以继日精心赶制出来的。
郑屹的手稳稳托着那袭绯袍,在她身后低声道:“这身绯袍,正衬你的肤色,朕想看看,你穿上的样子。”
她望着镜中他的眼睛,喉间微微发紧。
郑屹没有再说话,他伸出手解开她身上襕衫的系带,一层一层剥落。
襕衫褪去跌落在地上,她再次只着中单立于镜前,他的手绕过她白皙瘦弱的肩头,将那袭绯袍披上,他粗糙的掌心按住她的双肩,看向铜镜之中的她。
大红纻丝滑落肩头,有沉甸甸的垂坠感,绯袍艳丽,更衬得她肌肤如雪。
郑屹的双臂环过她的身子,炙热粗糙的掌心从肩头柔腻的肌肤一寸寸碾压过她胸前,将那盘领理正,整理衣襟,带着薄茧的指腹缓缓滑落到她腰间的肌肤,修长的食指骨节微曲,“啪嗒”一声将革带扣在她腰间。
他冷硬的下颌抵在她发顶,嗓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郑重:““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苏珩的身子被他伸臂一带拥入怀中,他的手环在她腰间,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单薄的背脊贴上了他坚硬的胸膛,即使隔着两层衣料,也能感觉到身后那处的沉沉心跳声,一下,一下。
镜中,一身绯衣的苏珩倚在郑屹胸膛之前,眉眼低垂,看不清神情,她的手紧紧攥住了袖口。
郑屹低下头,嘴唇擦过她的发顶,轻轻落下一吻,带着克制与爱惜,仿佛所有的心痛,都压在了这一触之上。
“好了。”
郑屹似乎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是望向镜中长发披散、一身艳丽绯袍的她,凝视铜影中那双隔着烛光望向他的眼睛。
良久,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仍然保持着把她整个人紧紧箍在怀中的姿势,他叹息一声,低下头,嘴唇轻轻擦过她的发顶,“珩儿……等朕回来,好不好?”
他问她,好不好。
苏珩垂下眼。
珩儿……
今夜,他没有唤她“心肝儿”,没有唤她“苏卿”,没有唤她“卿卿”。
他叫她,珩儿。
苏珩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回廊。
“好。”她低低应了一声。
郑屹的手臂猛地收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
她无力地闭上眼睛,垂下眸子,没有让他看见自己眼底的泪光。
对不起,陛下。
她等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