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城南巷口,苏珩端坐在马车之中,掀开青布车帘瞧着巷子深处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这里,便是当朝太医院院判沈嵩的府邸,不久之前她命宝柱递上一张拜帖给沈府的小厮,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有小厮从府内匆匆而出,在马车前躬身作势赔礼道:“苏大人,老爷请大人移步内厅叙话。”
苏珩淡淡颔首,算是应了,掀开车帘下了马车,小厮在前方引路,她不紧不慢地跟在小厮身后,抬脚跨过杜府大门一路向内厅走去。
杜府的内厅不大,陈设却极为考究,紫檀木的桌椅,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宋窑瓷器,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
沈嵩坐在上首,正在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手中的青瓷茶具,烫盏、投茶、注水、出汤,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似是没有瞧见有客人进来。
苏珩自顾自地找了他对面的位置径直坐下,也不急着开口打断,静静地看他表演。
直到一杯茶盏终于推到她面前,对面端坐的沈嵩慢悠悠端起自己那一盏茶,轻轻吹了吹,慢条斯理地开口:“苏大人今日登门,是来喝茶的,还是来问罪的?”
苏珩端起茶盏,不疾不徐地品了一口,自然而然道:“苏某今日来,自然是来品茶的。”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红泥洒金的请柬,轻轻放在茶案上,“顺便,给大人送一张帖子。”
沈嵩瞥了一眼,却没有伸手去拿那张请帖,他面容温和,言辞之间带了两份试探的笑意,“品茶?祈福大典风波未过,如今满城风雨,人心惶惶,满朝朝臣皆是自顾不暇,不是闭门不出便是致仕还乡,恐怕也只有苏大人,有如此好的兴致,竟到老夫府上讨茶喝?”
“看来,祈福大典那日的流言,于苏大人而言,不过无稽之谈。”
苏珩闻言,心知他有意试探,淡淡笑了,也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垂眸看着手里的茶盏,轻声问道:“这是阳羡新茶?”
沈嵩一愣:“不错。”
“听闻阳羡茶最讲究火候,水太沸则伤其味,水太温则不得其香,要恰好到八成火候的时机,方能泡出最好的滋味。”苏珩抬起眼,“可这时机怎么把握?这分寸,最难拿捏。”
沈嵩的眼睛眯了起来。
“大人这几日闭门不出,便是在等那个时机。”苏珩放下茶盏,直视着他,“既然苏某已经来了,大人有话,不妨直言。”
苏珩话音一落,厅中陷入对峙的安静,沈嵩盯着苏珩的脸看了,忽然笑出声来:“好一个苏御史!”他笑着笑着,笑意渐渐敛去,换上了一副意味深长的神情。
“既如此,老夫心中的确有个疑惑未解,还请苏御史赐教。”
“大人请讲。”
沈嵩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那日大典上的纸片,苏大人,可曾见过?”
苏珩神色不变:“见过。”
“关于苏御史自己的那张,你也见过?”
“自然。”苏珩淡淡一笑,似是毫不在意。
沈嵩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表情的变化,“那《死刑判决书》所言,可是确有其事?”
他问的,是祈福大典上关于判处苏珩欺瞒百官,执行死刑的那张《死刑判决书》,当日不仅陛下看到了,沈嵩和其他朝臣乃至不少大燕百姓都看到过。
苏珩垂下眸子,在心中细细思忖着,自己该如何作答,若她自认此事是真的,那便是承认自己有罪;但若是否认,让沈嵩觉得自己拿不住她的把柄,接下来要做的事,也便难以推进,今日这场上门拜访的“茶叙”便成了一场笑话
苏珩低头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片刻后,她抬起头看着沈嵩探究的目光,自嘲地笑了,“大人,苏某原不过一届贫苦书生、出身寒微,虽蒙陛下不弃,有幸入朝为官为朝廷效力,可在下能在短短两年之内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要说一身清清白白,没有做过什么有悖本意的事,想必大人您也是不会信的?”
“大人是久在官场的人,应当明白,这世上哪有干干净净往上爬的寒门子弟?”苏珩笑容带了一丝苦涩,诚挚地看着沈嵩缓缓道,“这朝廷之中,谁还不曾有过难处,有过失手,被人捉住把柄的时候?“
沈嵩盯着着她的神色看了许久,似乎对苏珩的一番推心置腹有所感同身受,才缓缓叹息一声,"苏御史说得有理,老夫在朝为官二十余载,其中难处又怎会不知,过去的事,老夫无意探究,重要的,是如何一起应对当前的局势?"
毕竟,他也是上了《死刑判决书》的人。或许应该说,这些所有上了判决书名单的官员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即使各人所犯罪名不同,可此刻,也必须得抱团取暖才可安然度过这次的巨浪。
苏珩闻言缓缓一笑,“下官正有此意。”言罢,端起手中茶盏举起,颔首示意。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举盏饮茶,这一盏茶喝下去,方才那些试探、机锋、刀光剑影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沈嵩放下茶盏,神情比方才松弛了许多,似闲聊见无意间提起道:“老夫听闻这几日,那些个上了判决书的朝臣不是草木皆兵闭门不出,就是跑到御书房门前哭天喊地说被人陷害,刑部有人跪了三天三夜,却是连陛下的一片衣角也见不着,就连崔阁老,数次递折子,御书房却始终大门紧闭。”
说着,沈嵩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哎!陛下这次是真的龙颜震怒,谁也摸不清陛下的心思。”
“恐怕过几日,这燕都朝堂就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了!老夫,实在是夜不能寐啊。”
苏珩一笑,却并不急着接话,沈嵩见苏珩不紧不慢,温和的笑容带了一丝意味深长,“谁人不知苏大人是陛下身边的红人,若是苏大人见到陛下为我们捎上几句话,或许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苏珩看着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按住桌案上的请帖,往沈嵩的方向轻轻一推:“下官,正是为此事而来。”
苏珩轻轻一笑:“十日之后,乃是苏某的加冠宴,还请沈大人赏脸莅临。”
沈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终于拿起案上那张请柬,苏珩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下官想着借冠礼这个由头,把几位大人请到一处,坐下来好好商议商议,再找机会共同面禀陛下。”
沈嵩目光一闪:“哦?都请了何人?”
“崔阁老、程尚书……”苏珩报出几个名字,都是上了《死刑判决书》的朝中要员。
沈嵩听到“崔阁老”三个字时,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崔阁老答应了?”
苏珩端茶浅浅抿了一口,看着他含笑不语,神色之间却已经告诉了沈嵩答案。
沈嵩沉默片刻,他心中衡量,崔阁老若去,意味着这场冠礼不仅仅是几个官员私下聚会,而是有阁老坐镇的“小朝会”。去,便是在这个关头,向崔邈靠拢;不去,便是与他划清界限。而那场大典之后,陛下还未有任何动作,崔邈会不会倒台,任谁也看不出来。毕竟,他是当今陛下,在世上唯一的血亲。
苏珩静静地喝着茶,片刻后沈嵩脸上挂起温和的笑容,看着苏珩应允道:“苏大人亲自登门,老夫岂有不去的道理?十日后,老夫一定到府上观礼。”
苏珩放下茶盏,起身行礼:“那下官就恭候大人了。”
走出沈府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苏珩上了车,车帘放下的一瞬,她脸上那副推心置腹的笑容一寸一寸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冷的静默。
“大人,成了?”宝柱问道。
苏珩没有回答,只是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沈嵩既然收下了帖子答应赴约,从今往后,在沈嵩一党眼中,她苏珩便是一个有把柄落在他手里的同路人,一个出身寒微、身负罪行、可以拿捏的自己人,只有这样,她才能走进那个圈子。
“大人,现在去哪里?”
“下一家,程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向着夜色深处驶去。
**
御书房殿外白玉阶下,黑压压跪了二十余人,这些人已经在此跪了两个时辰,官袍上的雪已积了寸厚,但御书房的大门不开,就没有人敢动。
御书房内,烛火轻摇。
郑屹着一身墨色龙袍,端坐在龙椅之上,修长指节轻轻叩着案面,一下、一下……这声音在寂静的大殿显得格外扣人心玄。
厉峥跪在御案前,沉默听着陛下的轻击案面不疾不徐的声音,在殿中那无形散发出的肃杀之气以及沉默威压下,鬓角不禁渗出了薄薄的冷汗。
“厉司使,你认为,”郑屹不咸不淡地开口问,“凶手是谁。”
厉峥俯身双手撑地,额角触砖,背上却渗出点点冷汗。沉默在书房中蔓延,窗外的雪还在落。
“是不知道。”郑屹的嗓音带着一丝压迫,“还是,不敢说?”
厉峥脊背僵了一瞬。
对面叩击案面的声音停了,良久,郑屹开口:“召沈尚书和金吾卫指挥使。”
“诺。”杨德顺躬身下去。
一炷香的时间,金吾卫指挥使裴十七推门踏步而入,来人二十七八,一身玄色甲胄,面容清俊,眉眼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自入殿之后单膝跪地,一言不发。
郑屹起身踱步走到大殿雕花窗户边,目光落在窗外的雪上,“朕离京之后,燕京守卫,你亲自盯着,若有生事者,”声音平静而冷淡:“斩了。”
裴十七垂首:“臣领旨。”
“都察院御史苏珩若有异动……”裴十七犹豫片刻,抬眼看向窗边负手而立的帝王,试探问道,“该如何处置?”
郑屹沉默片刻,顿了顿,道:“待朕返京,再定。”
裴十七叩首:“臣明白。”
郑屹沉默片刻,摆了摆手,裴十七起身,利落无声地退出门外,恰在此时,一道修长身影与他擦肩而过。
沈景禀跨门而入,他面容俊秀,气质温和内敛,不过三十出头,却已是当今天子左膀右臂,其手腕可与当朝陆都督分庭抗礼。
郑屹看着沈景禀,目光在他温和沉静的眉目间停留了片刻,“沈卿,崔阁老年事已高,近日俗务缠身,朕不在这几日,朝中诸事,你盯紧一些。”
沈景禀微微一怔,旋即垂首:“臣领旨。”
“下去吧。”
沈景禀深深一揖,他起身,退到门边时,脚步顿了一顿,低声问道,“陛下,是要离京?”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
郑屹负手立于窗前,透过窗棂看着窗外漫天的大雪和御阶下跪地的一片臣子,沉默良久,他才低声道,“有件事,朕要去亲自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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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巷深无人。
苏珩从程府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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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出来时,巷子里只剩她一人,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不紧不慢,却听得出来是个武艺高强之人,
她没回头,只是淡淡开口道:“宝柱,你先回去吧。”
等在后门街巷的宝柱坐在马车车辕上,犹疑片刻:“大人,小的担心……”
苏珩淡淡看他一眼,宝柱不敢再问,撇了撇嘴,一甩马鞭,马车很快消失在巷道中。
苏珩独自一人慢慢地走在石板路上,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高大的人影投射在青石板上,渐渐拉长。
“苏大人。”那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不高,却沉凝压抑,带着一丝迫人的威逼,“收手吧。”
苏珩脚步一顿,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转身。
苏珩身后巷口的方向,一道高大的身影负手而立,那人身着镇卫司玄色常服,面色沉凝,眼神幽深。
厉峥也没动,他就那么站着,隔着三五丈的距离,看着她。
半晌,他开口道,“第一次,崔有乾在猎场被十三箭乱箭射杀,众目睽睽之下虐杀示众!”
“本官曾百思不得其解,当日大雪纷飞,作案现场,又怎会没有凶手一点踪迹?”
“后来本官才明白,那是因为,凶手,根本就没有离开!”
“当日,你先故意受寒高热不退,然后在帐中点燃迷香,引沈清浔为你看诊时自然熟睡,这样,你便有了不在场的人证。待到崔有乾、杜子腾在主帐饮酒,一刻钟后,杜子腾先行回帐,一睡不起。没多久,崔有乾自主帐而出,步行回自己行帐,而在路途中,必会经过杜公子的行帐,而你,便是利用这个,趁沈清浔熟睡之时,自帐篷蓬顶而过,埋伏在杜公子屋顶,射杀崔有乾!”
“之后,你又自帐顶翻窗而入,沉其熟睡,脱下他的靴子自己穿上,然后自门口而出,一步一步走到尸体旁,背起尸体到树边,绑到十字木架上。然后再沿着你过来的脚印,倒退着回到杜公子行帐,换上自己的鞋,再次翻窗从帐顶一路返回自你的行帐,假装昏睡一整晚。”
“直到第二天,崔有乾尸体被婢女发现,现场唯一的足迹,却是杜子腾!”
“你很聪明,就算当日清晨雪场有杂乱足迹,却都已被大雪覆盖,留下的,只有前一日半夜发生的,因为承受你背负两个人重量行走,留下更深的杜公子的脚印!”
“你本想一箭双雕,很可惜,本官没你所设想武断,所以,后来你便又动手杀害了他!”
他顿了顿,继续一字一句道:“第二次,你假意邀请沈杜二人在凝烟阁天字三号房饮酒,把两人灌醉后,你潜入天字一号房,打晕玉姬,李代桃僵,潜入侯府,一刀斩下了归宁侯的脑袋!”
“回去在经过菜市口之时,借口如厕遁走,竟一路抱着藏于衣袍之中的头颅,挂在菜市口城墙之上!再又上轿大摇大摆返回凝烟阁中,待你换回衣物,便又成了天子三号房中,与好友一醉不醒的苏大人!”
苏珩没有接话,厉峥继续往前走了一步。
“第三次,”他说,“你诱杀杜子腾,将其剥皮悬挂山神庙,震慑朝堂。”
“第四次,刑部侍郎孙裕,失踪七日,最后在山洞里被发现,被活活做成一尊石象。”
“第五次,”他的声音沉下来,“祈福大典,你利用孔明灯,烟花,宣纸,香料,当着全天下的面,杀死当朝重臣,玩弄朝堂,令陛下颜面扫地。”
“甚至,你为了摘除自己的作案嫌疑,在《死刑判决书上》写下了自己的罪名,又或者,你还有别的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他停下脚步,离她不过两丈,带着逼迫的低沉质问声音在苏珩背后响起:“接下来,你还想,做什么……”
巷子里静得只剩夜风,苏珩背对着他,脸上没有表情,良久,她开口:“厉司使。”
她声音冷淡而平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厉峥看着她,看着这个孤独、隐忍、清瘦的背影。
苏珩笑了笑,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讽:“历司使若果真证据确凿,又何不秉承陛下?”
“况且,厉司使方才说了这么多,是不是,还漏了一个关键人物?”苏珩的声音随冷风飘来,带着一丝彻骨寒意,她慢慢转过身,看向身前这个男人,带着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突然道:“杜仲远,是你……杀的?”
厉峥被这出其不意的一问震住了。
“兖州距云州不过一日之距,历司使借办事之名,去兖州途中分道去一趟云州,刺杀流放途中的杜仲远,再返京,时间绰绰有余。又或者,你根本没去兖州,刺杀杜仲远,才是你的目的。”
“毕竟燕京之中,熟知羁押路线又有作案时机,并且如此了解作案手法的,只有你一人,历司使。”
历峥沉默了,嘴唇紧抿,眼神深邃而幽暗。
苏珩看着他的表情,嘴角一点点下沉,轻声道:“你为什么……要杀他?”她顿了片刻,抬眸看向他,“厉司使,你又是谁的人?”
历峥眉目沉了下去,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眸光深沉难测,但他并无意回应苏珩的质问,至少,不是此刻。
苏珩见他神色,淡淡一笑,不予深究,转身就要再走。
“收手吧,晗光殿下。”身后,厉峥带着一丝悲切的声音却突然随风而入,止住了她的笑意,“陛下他,已经疑心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