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窗外斜风细雨,屋内一片寂静的黑暗,只有烛台的昏黄光晕影影绰绰地晃动。

    厢房的一处角落,苏珩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中单平躺在一张宽大的雕花罗汉木上,她乖巧地闭着眼,细长的睫羽垂落,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晃动的烛火映在她苍白瘦削的小脸上,明明灭灭。

    郑屹坐在床沿,低头凝视着她沉静入睡的眉眼,她睡着时,那么乖。

    只是为何……她就连睡着了,细细的眉头也始终紧紧颦蹙,像是常年身处于一种不安的紧张戒备之中。

    他凝视着她,缓缓伸手把粗糙的掌心贴在她的侧脸,触感冰冷细腻,睡梦中的苏珩似乎是找到了温暖的依偎之处,小脸主动朝他温热的掌心蹭了蹭,像一只小猫。

    他看着她的动作,用拇指指腹一寸一寸抹平了她紧皱的眉头,直到她细细的眉毛舒展开来,露出自然恬静放松的状态,他才勾起一个极其轻微的笑意,很快又消失不见。

    郑屹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看她苍白瘦削的下颌,冰冷的嘴唇,挺秀的鼻梁、颤抖的眼睫、细细的眉毛……明明她闭上眼,便和那人无一处相像,她隐忍、沉静、冷漠、倔强,可他的珩儿,明明只是一个柔弱、骄矜、狡黠、狠心、爱撒娇骗人的小哭包,他们是如此地不同,可是为什么,给他的感觉却是如此熟悉?

    也许,他需要亲自去一趟苍山寻找答案。

    良久之后,郑屹终于从床榻之侧起身站起,挥手灭掉蜡烛,屋内彻底陷入一片沉沉的黑暗,郑屹走到门边,推开门扉,快步走了出去。

    苏府门外,火把如林。

    镇卫司番役无声列队而立,黑压压一片,火把在夜风中噼啪作响,照亮了他们腰间佩刀的玄色劲装。

    厉峥牵过一匹神鞍辔齐全的高大战马来,郑屹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苏府的大门,低喝一声“走。”马蹄声起,上百番役同时催马向着城外方向疾奔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苍山的那座坟,他要去亲自确认。

    **

    清晨,苏珩睁开眼,入目是青色的帐顶,厢房里空无一人。

    她怔了片刻,才想起昨夜自己迷迷糊糊睡着了,而陛下,已经走了。

    光线从窗棂间透进来,薄薄的,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寒。

    她侧过脸闭目静默片刻,手不自觉搭在软枕边,恍恍惚惚间摸到一个圆圆的冰凉硬物。

    她缓缓睁开眼,瞧见一根红绳穿着一串铜钱编作龙形,静静放置于软枕之下。

    苏珩缓缓坐起身来靠在床头,伸手拿起那串铜钱,铜钱线尾垂着一颗碧玉珠子,打磨得圆润通透。

    她铜钱置于摊开的右手掌心里,沉甸甸的,红线编的龙形小巧精致,龙嘴里衔着那颗碧玉珠,像是随时要从她掌心腾起。

    苏珩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铜钱,忽然触摸到一个微微的凸起,她垂眸细细瞧着,才发现铜钱正面刻着“去殃除凶”“千秋万岁”八个字,而背面则铸着龙凤图案。

    这竟是特制的“压祟钱”。

    古有“祟”妖之传说,年三十夜出,害熟睡小儿。有户人家以红纸包八枚铜钱置小儿枕边,当“祟”欲害之时,铜钱化八仙之光,击退“祟”。

    自此,用红纸包钱以防“祟”之俗,便在燕京流传了数代。如今新年之时,长辈把压祟钱放在孩童枕边,寓意压住邪祟,以镇恶驱邪,护佑平安。

    苏珩抚摸着铜钱,眼中一涩,一种难掩的酸涩、温暖、痛苦如海潮淹没了她的心,她呆呆望着掌心的铜钱,久久没有言语。

    她攥着那枚铜钱,在床边坐了很久。

    一阵匆忙的脚步夹杂着重物落地的声响从门外传来,“仔细着点,轻点放,这些宝贝可是杂家削十颗脑袋也赔不起的!”尖细的声音在庭院中响起。

    苏珩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她正要说话,随意看去,却愣在门槛上。

    庭院中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口朱漆箱子,箱盖被打开敞着,露出里面的锦缎、香料、笔墨、古籍,玉器、件件价值不菲,精巧实用,像是被精心挑选过的。

    杨德顺穿着簇新的深蓝色内侍服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柄拂尘,尖着嗓子指手画脚地指挥小太监搬东西。

    苏珩还没回神,又有六名穿着深蓝色内侍服的小太监,抬着一只幼年梅花鹿走来,小鹿棕黄的皮毛上点缀着浅色的斑点,四肢被红绸捆着,侧躺在一块厚毡上,眼睛又大又湿,圆溜溜的。它脖子上系着一朵大红的绢花,花下坠着一个洒金“福”字,在冷风中颤抖。

    杨公公转头,见苏珩开门看过来,赶忙上前一步迎上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苏大人……”他回身伸手一指那只鹿,声音不高不低:“这野鹿,是前几日陛下亲手猎的。鹿,取‘禄’之意。这‘福’字,乃五福临门。”他指了指鹿脖子上那个洒金福字,“福禄双全,愿苏大人新年吉祥如意。”

    “这……”这好像还没到新年吧,苏珩还没来得及接话,又有四名小太监合力抬上一只沉甸甸的箱子进来,“咚”地一声放在地上。

    杨公公一个眼刀甩过去,两个小太监齐齐掀开箱盖,金光银光晃得人眼晕!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枚金银锞子,铸成梅花、海棠、元宝、方胜等吉祥形状,每一枚都精巧玲珑。

    杨公公堆着讨好的笑容,道:“苏大人,这是押岁锞子,陛下说苏大人不喜俗物,特地命人把金银铸成梅花、海棠、元宝等吉祥形状的小锭,请苏大人品鉴。”

    苏珩的目光从那些金银锞子上扫过,落在那只活鹿身上,它似乎被红绸捆得不舒服,挣了一下,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那叫声软软的,像在撒娇。

    “杨公公,陛下他……”这时,又有十二名小太监抬着一颗巨大松树进来,小心翼翼放在庭院之中的假山旁。

    这树高一尺八寸,纯金铸干,碧玉为叶,树根处嵌着各色宝石,紫晶、玛瑙、碧玺。

    “苏大人,这颗树是银作局奉旨打造的,咱家可是听说,光是采集镶嵌这些宝石,就耗费了一百余人,银作局的工匠们日夜赶工,整整做了百余天才完成。

    “陛下说,近日来燕京不太平,这棵树便给苏大人您镇宅。”杨德顺笑脸盈盈,说话也带着恭敬的讨好。

    苏珩一呆,她不由有些疑惑地看着杨德顺,问道:“杨公公,本官身为佥都御史,府上实在不适合摆弄此物,再者……”她犹豫片刻,还是道:“新年也还未至,陛下为何送如此重礼,下官实在不……”

    杨德顺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有此一问,脸上挂笑道:“苏大人,年关将至,陛下有要事在身,无法亲至。”他躬了躬身,“不过陛下出发前,吩咐了老奴,这年礼务必亲手送到苏大人府上。”

    苏珩看着庭园之中一排排整齐摆放的金丝楠木箱,思忖片刻,才斟酌地开口问:“陛下他……”她想试探陛下的去处,以为后面谋划之事做打算,但天子行踪乃机密内廷之事,一般近身服侍之人是不敢轻易透露的。

    杨德顺闻言一怔,眉目间出现挣扎之色,静默不语,心中暗自忖度:陛下这些年,年年都要在除夕之前去一趟苍山,自然是去陪那去世多年、被陛下亲手所藏的小主子,可眼下这位苏大人亦是颇得圣心,步步高升,将来位极人臣也未可知。这死人和活人……他还是站活人的队吧!眼看着陛下对这苏珩是愈发恩宠,只要抱紧苏御史的大腿,他杨德顺何愁地位不稳,讨不到好处?

    犹豫沉思片刻,杨德顺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挂起讨好的笑容道:“奴才身为陛下近侍,本不该透露陛下去处,不过苏大人是陛下心尖儿上的人,奴才便僭越一回……‘’

    杨德顺话音一顿,才抬起头左顾右盼后,确定周围无人注意之后,才用手遮住嘴凑近苏珩耳边,压低嗓子道:“陛下他昨夜启程……去了苍山。”

    “苍山?”苏珩一怔,眼神凝了片刻。

    杨德顺见状,赶紧道:“本来这事不该咱家多嘴,不过苏大人也不是外人,这事儿早晚得习惯。”

    苏珩看着他,似有疑惑之色。杨德顺却看着苏珩一笑,不再卖关子避讳,接话道:“这几年每年的除夕之夜,陛下他都会赶往苍山一个人过,说起来,今年已经是第五个年头了,只不过今年年关未至,陛下便已经出发,比往年去得早了几天。”

    五年前……

    苏珩垂在身侧的手指一颤,“陛下他……每年都去?”

    杨德顺见苏珩神色微变,暗骂自己果然还是多嘴了。

    也是,毕竟,现在苏大人才是陛下最看重的枕边人,无论盛宠多大,在这最关键的时候,陛下还是选择了去陪伴另一个人。

    那个,谁也不敢提起,在陛下心中的位置,独一无二,谁也无法越过的人。

    于是杨德顺立刻话锋一转,语重心长道:“陛下人虽不在苏大人身边,心里却是惦记着您的。”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至于苏大人方才所言,这些东西不适合放在您府上,”他一笑道:“这东西放哪里,也全凭苏大人心意。”

    苏珩似是还未明白,眉头微蹙,杨德顺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不低道:“陛下说了,苏大人为人清正,不好结交权贵,可这朝堂之上,独木难支。若有一日出了什么事,怕是朝中连个为大人说话的人都没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装满奇珍异宝的金丝楠木箱子之上,“年关将近,苏大人不妨走动走动,有朝一日苏大人若是有了什么难处,或是不慎得罪了什么权贵,身陷囹圄之时,朝中也能有人能替大人说上一两句话。”

    杨德顺一笑,“咱家的话就只能说到这里了,陛下的意思,想必苏大人应该明白。”

    苏珩站在原地,沉默了。

    陛下他……竟明目张胆地教她行贿?

    难道真的如厉峥此前所说,陛下已经开始怀疑她,更甚者他可能已经发现了什么,提前预料到了她今后必会有被朝臣针对之时,所以才苦心孤诣地赏赐她这些东西,暗示她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苏珩明白,却又并非完全明白。

    若是……他怀疑自己就是凶手,他该做的,难道不是立刻命令镇卫司把自己抓起来关进诏狱严刑拷问吗?又为何装作仿佛无事发生,临走之时,甚至在她的床头留了特制的“压岁钱”,又为何送了她那么多贵重之物,甚至教她结党营私,允许她拥有自己的势力为自己谋划后路。

    苏珩站在廊下,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看着那些箱子,沉默着。

    如果这些不合常理难以理解的行为需要一个解释,那么苏珩只能想到一个--

    陛下他怀疑的已经不是案件本身,而是她的……身份。

    杨德顺见苏珩站在院中,颦眉久久不语,上前一步,打开其中一只长条形的檀木匣子,里面是一卷画轴。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是一幅山水,笔墨苍润,气韵浑成,落款处印着一方熟悉的印章。“这是前朝赵恺之的《云山雪溪图》,陛下听闻苏大人曾托人四处寻访此画,恰好宫中藏有一卷,便命老奴一并送来。”

    苏珩眸光看向那幅画……三月之前她确实寻过这幅画,她曾在京城各大画坊、藏家之间托人打听,却始终未能寻到真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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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当时她找此画,也不过是从同僚之中听闻内阁首辅崔邈爱好收藏名家字画,附庸风雅,想要以此来接近他。原本,苦寻不到,她便作罢,准备用其他法子。

    她本以为这件事无人知晓,却不料竟被他放在了心上,暗中寻来。

    苏珩的目光缓缓落在杨德顺捧着的画中雪景上:苍山覆雪,孤舟独钓。

    冬日阳光落在她身上,她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苏珩神色冷淡地伸手触摸画上的浓淡笔墨。

    朝堂之上,独木难支,她又何尝不知?

    可她苏珩在这朝堂上走的每一步,都不是为了有人替她说话。

    她要的,是让那些恶贯满盈的罪人,永远不能开口!

    苏珩收回了手,看向身前拿着画作赔笑的杨德顺,嘴角挂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语气却是冷然道,“陛下如此恩宠,本官不胜惶恐,感激不尽,有一句话,还想请杨公公亲自派人带给陛下。”

    杨德顺一怔,看苏大人这神色不惊不怒、淡然自若,哪有半分惶恐的样子?恐是有谢恩之言等不及要告诉陛下,他遂收拢手中画作,上前一步讨好道,“苏大人的话,奴才必当一字不差带到,苏大人请讲。”

    他满脸堆笑伸脸凑上前去,苏珩微微俯身低头凑到他耳边,轻轻说出几个字,“你就给陛下说……”

    一字落下,杨德顺瞬间脸色煞白,胆裂魂飞!

    **

    苍山山脚,夜雨如晦。

    一行头戴斗笠、腰佩雁翎刀的番役在泥泞的山间小道之上策马飞奔,郑屹率上百名镇卫司人马一路飞驰不歇、风雨无阻,终于在离京的第六日,赶到了苍山山脚。

    “陛下,山涧突发暴雨,前方有巨石挡路,还请陛下在此歇息片刻,待我等劈开巨石,再行上路。”一名番役单膝跪在泥地里,抱拳大声禀告。

    郑屹单手勒住缰绳,骑在高大的黑色骏马之上沉默不语,他的面色沉凝,凌乱的鬓发微湿,黑色披风在暴雨狂风下猎猎作响。

    厉峥策马上前一步,伸手摇摇一指前方山腰处,沉声禀道:“陛下,我们已昼夜不歇地赶了六日路,此地距小主子所葬之地不过数里,验尸的仵作也已带倒,待雨势渐小,我们便可上山。”

    郑屹黑沉幽深的目光顺着他所指的方向,遥遥落在不远处的山腰处。漆黑的夜色下暴雨如注,山腰处山林茂密、树叶晃动沙沙作响,狂风呜呜呼啸,更显寂静幽深。

    他的珩儿,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一定很孤独吧?

    这么大的雨,她会害怕吗?

    娇惯如她,小时候就最害怕惊雷,只要狂风大雨,就会抱着被子眼泪汪汪地来找他,必须要他哄着,才敢入睡。

    可是现在,她却一个人在如此阴森的山林,呆了这么多年。她会不会埋怨自己,没有常常来看她?她会不会怨恨自己,她在自己心中的位置,竟不知不觉被另一个人占据了一席之地,即使一开始,他只是想从痛苦悔恨之中脱身,把那人当做一个替身。

    如果她知道,他现在要为了另一个女子,掘开她的坟墓,抚摸她的尸骨,印证他疯狂的猜测,她会不会被气得从坟墓里坐起来,狠狠扇他一巴掌,红着眼眶骂自己一句:“郑屹,你疯了!”

    是啊,他疯了。他也觉得自己快被逼疯了!

    在她躺在自己怀里用匕首自决的那一刻,在他找到另一个人做她的替身那一刻,在他无数次地在煎熬悔恨之中生出揣测妄念,他的珩儿可能重新回到自己身边的……那一刻。

    这个念头逼迫着他、反复折磨着他,让他不能停下这疯狂的行为,他今天必须要、开棺验尸!

    “即刻上山!”郑屹注视着黑暗阴森的山间小路,下颌冷硬,薄唇冰冷吐出几字。

    数百随行护卫举着火把,淋着雨,无声静立于山间,齐齐听令,“诺!”

    郑屹高高骑在马上,狠狠挥鞭,就要出发,突然后方传来一阵“哒哒哒”急促的马蹄之声!“报——”

    众番役瞬间目光冷然,手按刀柄!

    那人一身紧身黑衣匍匐在马上狂奔追上,马蹄溅起阵阵雨水,那人翻身滚落下马连滚带爬跌入泥泞的水洼中,在狂风暴雨中大喊道:“报——燕京急报!”

    十几名镇卫司番役齐齐策马上前,以合围之势包围了这个狼狈的黑衣人。

    郑屹掉转马头,单手扯着马缰缓缓踱步上前,看着雨水泥地里狼狈的人影,目光微沉,“你是何人?”

    那人单膝跪在水洼泥地里,衣着凌乱,双手举出一个密封的竹筒高举头上,“陛下,燕京千里加急密报!请陛下定夺!”

    郑屹看着他,眼神之中闪过一丝不耐,沉声道,“有何事,待朕回京再议。”言罢,勒转马头向前几步,不再看他。

    周围原本抽刀对准黑衣人的几十名番役,也纷纷收刀散开,策马掉头跟随陛下而行。

    徒留那跪在泥地上的黑衣探子一人留在原地,那人跪在凄风苦雨中,望着众人绝然离去的背影,陡然嘶声大喊道:“属下是奉杨公公之命——”

    郑屹骑在战马上瞬间背脊一滞,周遭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他离京之前,曾嘱咐过杨德顺,盯着苏珩。他勒停了战马停在原地,鬓发微湿,眉目阴沉,嗓音冷厉,“朕给你三息回话。”

    那人赶紧连滚带爬追上来,再度跪在郑屹马前,嘶哑着声音禀道:“陛下,杨公公让小的给陛下带话!杨公公请小人转达,苏大人他、他说……”

    “说什么!”郑屹眉头紧蹙,不耐斥问。

    “请陛下即刻回京,见她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