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屹的手指瞬间收紧,宣纸的边缘被捏出了褶皱,他黑眸微垂静静地看着那个名字:苏珩。

    城楼下的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惊呼:“有人倒了!有人倒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绛红赤罗朝服的官员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周围几人慌忙去扶,却见他双目圆睁,面色青紫,已经没了气息,纸片却被紧紧攥在手心里。

    “是职方清吏司的李茂!”

    “这是活活吓死了!”

    围观的百姓们惊呼着后退,脸上满是恐惧,有人压低声音颤抖道:“难道《死刑判决书》上写的都是真的?”

    百官亦是惊骇地抬头对视一眼,从同僚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的惊恐,苏珩站在百官队列之中,与众人一同望着地面倒地不起的李茂,神色冷淡,没有什么表情。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有人吓死了!”那声音淹没在狂欢的喧嚣里,没人理会,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高呼声传来:“死人了!死人了!”

    动乱发生的这一刻,厉峥就在现场。

    烟花炸响时,他正率镇卫司番役护驾于城楼之下,他的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四周,漫天华彩之中,他看见了那些飘落的纸片,起初只是零星几片,很快便越来越多,漫天飞舞,纷纷扬扬,暖黄的孔明灯、绚烂的烟花、雪白的纸片交织在一起,如同神迹降临。

    “天降神谕!”

    “显灵了!老天显灵了!”

    百姓们跪地叩拜,争相哄抢,有人甚至激动得泪流满面。

    “神仙保佑!神仙保佑啊!”

    那狂热的气氛像野火般蔓延,有人开始朝城楼方向叩首,高呼“陛下圣德感动上天”,更多的人跟着跪拜,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起伏。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又一声惊呼,层层叠叠!

    “死人了!死人了!”

    厉峥拨开潮水一眼黑压压的人群冲过去时,地上那人已经断气,面色青紫,双目圆睁,死状可怖,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纸片,死者周围还有两个官员瘫软在地,一个昏厥,一个口吐白沫。

    有人凑过去看了一眼那纸上的字,脸色瞬间惨白,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百姓,“这……这是《死刑判决书》!”

    “什么?”

    “写着名字和罪行!还有死刑!”

    恐慌像瘟疫在人群中迅速发酵般蔓延,恐慌如同洪流迅速席卷汹涌的人潮,人群很快激动起来,所有人像是在一瞬间丧失了理智,开始尖叫、哭喊,混乱中不知谁推了谁一把,人群开始涌动,有人摔倒,有人踩踏,哭喊声、尖叫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

    “都是这些狗官!”有人在人群中嘶喊,“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杀了他们!替天行道!”几个百姓红着眼睛冲向最近的一名官员拳打脚踢,那官员吓得瘫软在地,抱着头惨叫,更多的百姓开始围拢,有人捡起石头,有人挥舞拳头,官员们抱头鼠窜,被人群冲散,踩在脚下。

    混乱中,不知是谁撞翻了香案,烛火点燃了帷幔,火苗窜起,浓烟滚滚,哭喊震天。

    “护驾!”

    厉峥一声厉喝,镇卫司数百名佩刀番役迅速破开汹涌的人潮,排列成一字形挡在城楼下。

    城楼之上,郑屹立在城楼边,城楼下混乱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很平静,在火光映照下更显得深沉幽深,神思难辨。他眸光微垂,看着燃烧的帷幔、涌动的人群、哭喊的百姓、抱头鼠窜的官员,还有那一道淹没于人海中的青色身影。

    厉峥速速奔向城楼,在郑屹一步之远站定,喘着粗气下跪抱拳道:“陛下,此处不宜久留,臣护送陛下回宫。”

    郑屹沉默片刻,平静吩咐:“金吾卫指挥使随朕回宫。”

    隐藏在城楼角落阴影处,一名头戴金盔、身着鎏金鱼鳞明甲的青年应声而出,单膝跪地:“金吾卫指挥使裴十七,领命!”

    厉峥一怔,仍然跪在原地一动不动,看来陛下,不信任自己了。

    郑屹迈步越过他,明黄龙袍衣角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郑屹脚步微顿,低沉的嗓音随风传来:“历司使留下,严查。”

    “诺!”厉峥低头领命。

    城楼石梯上,上百名手持雁翎腰刀的金吾甲士在前方开道,裴十七抽出佩刀紧随陛下身侧护送,郑屹一身黑色龙袍,背脊笔直,神色冷淡,仿佛周遭的喧闹嘈杂与他无关,平静地踱步走下石梯。

    厉峥站起身,走到高高的城楼边,眸光看向城楼之外的天空。

    漫天纸片还在纷纷扬扬地飘落,烟花已经停了,孔明灯还在燃烧,一盏接一盏,化作火球坠落。

    那些写着《死刑判决书的》纸片,就是从燃烧的灯里洒出来的,有些已经被烧成黑色的灰烬,有些只有半张纸,还有一些字迹完好。

    厉峥眉头拧了起来,低声喝道,“来人!去捡几盏没烧尽的灯回来。”

    “诺!”两名番役领命而去。

    “肖魑,清理现场,闲杂人等,不得进入!”

    “是!”肖魑带着数百名佩刀番差包围现场,镇压骚乱的人群,隔离死者现场。

    厉峥俯身看着城楼之下的一片乱象,眉头紧皱,心中疑道:众目睽睽之下,凶手究竟是如何当着全天下的面,杀人于无形?

    又是何人,竟敢在祈福大典如此挑衅朝堂、威慑百官,当众打了陛下的脸面?

    今日如此大的动乱,究竟是一个人,还是团伙作案?

    历害目光如鹰隼扫视周围,颦眉一边思索一边走下城楼,重新走回案发现场,蹲下身,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又扫了一眼他手中死死攥着的那张纸。

    当然,以他厉峥的办案经验,自然不会认为,堂堂一届掌控俘虏囚犯的职方郎中会被区区一张《死刑判决时》吓死。

    “尸体抬走,传仵作验尸!”

    **

    半个时辰后,十几名番役们捧着上百盏搜查到的孔明灯拿回了镇卫司。

    “头儿,我们搜到了一百三十盏孔明灯,其中有二十盏已经被烧残缺,剩下的是从各处搜罗而来还未点燃的。”肖魑指了指被堆在房间一角的灯笼,走过去拿出几盏放在桌案之上。

    历峥将灯罩展开细看,一盏灯罩上的宣纸已烧得残缺不全,但其字迹依稀可见,另外十几盏完好无损,还未点燃过。

    “点蜡。”厉峥看向另外十几盏还未点过的孔明灯。

    肖魑一手拿起桌案上的蜡烛倾斜,用火光点亮灯芯,另一手稳稳捉住一只孔明灯。

    两人静待片刻,紧紧盯着孔明灯,可这灯纸竟然毫无变化!

    “奇了?”肖魑拿起这一盏灯笼左看右看,嘟囔道,“为何这灯笼不显字迹?明明大典上就有啊!”

    厉峥眉头紧皱,看着灯芯即将燃烧殆尽的纸灯笼,沉声命令道,“点下一盏!”

    “啊?”肖魑一愣,赶紧把这灯笼都在地上,抬脚狠狠踩灭灯芯,赶紧拿起下一盏灯笼重新点燃,直到这宣纸都被烧为灰烬,这灯笼还是没反应!

    “该死!”肖魑骂了一句,"这真他娘的神了,凶手到底怎么作案的?总不可能真有什么神谕吧。"

    厉峥来回在堂上踱步,神色沉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突然,他出声道,“你在这里继续试,本使出去一趟。”说完大步跨门而出,翻身上马,

    “唉??”肖魑还没反应过来,堂内方才说话的人转瞬不见了人影!

    厉峥骑着马一路狂奔,直到夜色漆黑一片,他终于勒马悬停,一跃而下!

    他来到了第一个案子,崔小爷雪林射杀案的案发现场。

    那几座行帐依然伫立在原地,他先是看向主帐,主帐东侧分别是杜子腾、崔有乾、苏珩的行帐,也就是说那一晚,崔有乾饮酒之后自主帐而出,如果要回自己行帐,必会经过杜子腾的行帐,他便是在经过之时被射杀,而杜子腾行帐的对面就是那个十字木桩,从木桩周围到行帐的作案路线,现场刚好又只有一串脚印,那靴底的脚印有与杜子腾靴底样式花纹吻合,按照常理推断,杜子腾便是最大嫌疑人!

    可是偏偏杜子腾也被杀害了!而凶手继续在现场留下了一封《死刑判决书》,也就是说,凶手另有其人!

    可是……凶手究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在现场没有留下一丝脚印而作案的?

    厉峥审视的目光从雪地里十字木桩,沿着凶手作案路径,缓缓落到杜子腾的行帐,又看向这座行帐旁边的另一座苏珩的帐篷,如果她要从行帐出发拖行崔有乾的尸体捆绑到十字木桩,必然会留下自她的行帐走到崔有乾尸体处的脚印,可是现场并没有任何其他踪迹。

    如果凶手不是从地上出发,而是从天上行凶呢……

    厉峥目光又看向行帐周围,并无高大的树木可以攀爬,可是这两座行帐的距离……

    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

    不对……凶手并非没有留下脚印!而是刻意留下了其他人的脚印!

    他已经知道,究竟,凶手是如何杀人了!

    厉峥快步翻身上马,扬鞭甩下,黑色骏马“哒哒哒”地踏雪急奔,朝着镇卫司的官衙疾驰而去!

    **

    厉峥快步踏入镇卫司堂内,地上散落了一堆烧毁的孔明灯。

    肖魑还在原地点灯笼,突然他大叫一声,“出来了!”

    厉峥大步上前,走到桌案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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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间一盏孔明灯的外部宣纸上,果真慢慢浮现了“死刑判决、替天行道”几个大字!

    肖魑惊叹一声,“原来如此!”

    他看向沉思的厉峥,推断到,“头儿,这孔明灯上的字乃特殊药水所书,只有当蜡烛燃烧,达到一定温度,字迹才会浮现在灯笼的宣纸上。”

    “之所以前面几十盏灯没有显字,而这一盏显字了,是因为本来祈福大典的仪式就是万民点灯,凶手也无法保证每一盏灯都按照他的安排燃气,所以他一定有同伙,乔装打扮混在祈福的百姓之中,把提前准备好特制的孔明灯随普通的灯笼一起点燃!”

    厉峥不答,只是拿起灯笼细看片刻,“扑哧”一声,孔明灯突然撕裂!

    “哎!大人,这是证物!”话未说完,只见一张白纸掉落,肖魑赶忙捡起来,上面赫然写着:“明华长公主裴松蓝,弑杀俘虏七千人,判处:死刑。”

    赫然是一封《死亡判决书》。

    “白纸上所书的《死亡判决书》被隐藏贴在灯笼宣纸内侧,一旦碰到烟花炸开,火星四溅,孔明灯摇晃之下,自然就会随风飘落。”肖魑看着厉峥手中的灯笼,继续滔滔不绝分析道,“这些成千上百的灯笼,写着重复的罪行和名字,随机地飘落,又经路人随手拾取,所以每个人捡到的《死刑判决书》都可能不一样,可能有自己的,也可能是是其他人的。”

    说完肖魑摸了摸下巴,感慨一声,“啧啧啧,凶手真的胆大包天,连当今的长公主都敢搞。”

    肖魑指尖轻轻捻了捻纸面,又凑近闻了闻,脸色微微一变,“头儿,这纸上有东西。”

    肖魑取出一根银针,在纸面上轻轻刮了几下,然后将针凑到鼻端嗅了嗅,是一种奇异的香气。

    “头儿!”他猛地抬头,“是茵墀香粉末!寻常人触碰无碍,但若是……”他顿了顿,“若是天生对此物过敏之人,粉末入肤,轻则眩晕,重则立毙!”

    厉峥的瞳孔骤然收缩。

    原来如此!他知道,凶手,是如何在上万百姓众目睽睽之下借刀杀人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日李茂当场倒地,面色青紫,双目圆睁。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被纸上的名字吓破了胆。

    “去查!”他一掌拍在案上,“去查工部员外郎的用药、饮食记录。”

    “搜集《死亡判决书》,查勘是否均有此致敏粉末。”

    **

    三日之后,所有线索汇拢。

    厉峥站在证物案前,看着那些摊开的宣纸、几盏残破的孔明灯、仵作的验尸报告,以及一份从太医院调来的密档。

    密档上清清楚楚地记载着:已故职方清吏司官员李茂,自幼对茵墀香严重过敏,触碰即发,重则毙命。

    茵墀香是西域所上贡的一种罕见香料,而那几张落在李茂身边的宣纸上,经仵作反复检验后确认,含有大量的茵墀香粉末。

    李茂不是被吓死,是一场精心策划明目张胆的谋杀。

    厉峥闭上眼,脑海中开始拼凑那夜的画面

    凶手,事先准备好大量孔明灯,让她的同伙混入祈福的人群之中。

    在每一盏灯的纸罩上,用特殊药水写上“死刑判决、替天行道”几个大字,又用纸条写上那些官员的名字和罪行贴在灯笼内侧,并涂上针对李茂致命的粉末。

    这个人,一定知道烟花燃放的准确时辰,才能把握孔明灯会被烟花点燃的时机!

    烟花燃放的时辰,为礼部所定,能如此清楚的人没有几个,也就是说,很有可能,这个人就在当朝官员之中。

    于是,当晚成百上千盏孔明灯升空,烟花如约绽放。

    孔明灯被烟花点燃,燃烧的纸罩化作漫天飞火,那些覆着宣纸的灯罩,在燃烧中碎裂、飘散。

    百姓们跪地叩拜,以为是天降神谕,官员们惊慌失措,争相捡拾。

    而对某些人来说,那捡起的一瞬间,就是生命的终结。

    杀人于无形,又在光天化日之下。

    厉峥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一堆证物上,久久不语。

    凶手作案手法既出乎意料胆大包天,又偏偏算无遗策招招狠辣!竟敢在皇帝的眼皮底下,在万民瞩目的祈福大典上,布下这样一场杀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夜色。从崔小爷被射杀,到归宁侯斩头,杜子腾被剥皮、孙裕被杀害,直到昨夜祈福大典的混乱,一幕幕在他脑海里闪过,能够同时满足这些作案条件作案手法而没有被发现的人,他只想到了一个。

    可是,究竟是为什么?

    她真的只是扶光太子的旧人吗?

    还是说,那个曾经被陛下亲手埋葬的人,她真的……已经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