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一时间都愣住了。

    历峥拨开人群,大步上前,举起火把凑近那石像的脸。

    火光跳动,照亮那张扭曲的面容。

    石像眼睛圆睁被石灰凝固,似生前看到什么恐怖之景,五官因惊骇痛苦而扭曲变形,但依稀可以辨认,这座石像确实是孙裕。

    历峥眸光停滞了一瞬,缓缓后退一步,举起火把照向石像全身。

    “奇怪,这石像的姿势和方位,好像在完成一种仪式?”肖魑观察着孙裕的石像,只见这座石像双膝跪在湿冷的地面,脑袋微垂,身形佝偻,双手垂于身侧,姿态卑微,像是在对什么人行礼。

    肖魑顺着孙裕俯身垂首的方向缓缓看过去……竟然看到了山洞中扶光太子的石像!

    肖魑心中一惊:这难道是……

    “他在赎罪。”厉峥也看到了孙裕石像仿佛在行跪拜礼的卑微姿态,言简意赅道,“这种赎罪仪式与作案手法,和雪林围猎场被钉在十字木桩的崔小爷,一模一样。凶手显然是同一个人。”

    肖魑也想到了当日猎场所见,不由伸手摸了摸下巴,垂眸瞟了一眼身前诡异的石像,突然蹲下仔细察看地面,喊道:“头儿,地上有字!”

    历峥上前一步,单膝点地,单手举着火把照亮地面,只见石像身前的泥地上,赫然排列着一行用匕首所书的小字:

    【《死刑判决书》罪名:叛主者,判处:永跪于此。】

    所书笔锋凌厉,入土三分。

    洞中死陷入一般的寂静,火把噼啪作响,照得孙裕石像的影子在地上摇晃,良久,有人颤声道:“这……这是什么刑罚?活活把人做成石像?”

    历峥盯着那行字,脑海中开始拼凑昨夜的画面。

    昨夜孙裕一个人自刑部官衙而出,甚至没有回府,便被骗来此处。

    凶手或以查案线索为饵,或以什么机密为由,总之,诱使孙裕没有带任何随从,孤身赴约。

    他走进这个山洞,看见太子石像的那一刻,必定震惊无比。燕国境内,何人敢塑太子石像?除非……除非那人,本就是太子旧人。

    然后凶手现身,这个人必定是孙裕熟悉之人,才能如此顺利地把他骗来此地且毫无防备。

    凶手在山洞之中对孙裕进行逼问拷打,而那个小贼捡到的腰坠,必定是孙裕挣扎之时掉落的,两人对峙之后,凶手对孙裕进行了捆绑,让他面朝太子石像而跪,再拖来石灰浆从头到脚浇下去,一层一层浇筑慢慢凝固,慢慢干透,最后活生生凝固成一尊跪地的石像。

    将他永远封存在这跪姿里,永远面朝太子,永远赎罪。

    “叛主者”。刻在地上的三个字,点明了杀他的理由,也暗示了凶手的身份。有一点孙裕说对了,此人,必定是昱国扶光太子一党余孽!

    厉峥缓缓睁开眼,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猜测,如果是真的……

    “撤。”他沉声迅速命令,“封住洞口,留下四人看守。其余所有人,随我回城,速禀圣上!”

    “头儿,可是陛下正在祈福大典……”肖魑伸手挠了挠头,不解道。

    厉峥眉目冷峻,转身大步走向洞口,身后番役们如梦初醒,纷纷跟上。

    只有那两尊石像,静静立在黑暗里,一立一跪。

    一个受万人敬仰,一个永世赎罪。

    **

    祈福大典设在午门之外。

    吉时将至,钟鼓齐鸣,文武百官已在城楼之下列队候立,百姓们聚集在长街两侧,熙熙攘攘挤作一团,翘首以盼。

    一座四人抬的明黄龙辇稳稳停在城楼之下,只等钦天监宣告吉时,皇帝便要登坛祭天。

    历峥一路策马疾奔而来,跑了整整五十里,从白天赶至暮色,才终于在大典举行之前赶到,他从马上一跃而下,穿过一片黑压压的拥挤推搡的人潮,大步径直走向龙辇。

    “厉司使,祈福大典马上要开始了,有什么事,您还是等陛下回宫之后再禀吧……”一名穿着蓝色内侍服的小太监,挡在御辇前,躬身陪笑阻止,却被厉峥伸手一把推开。

    “陛下,臣有急事要禀!”厉峥单膝跪地抱拳沉声喊道。

    龙辇明黄帘子的一角被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里面传来淡淡的命令:“说。”

    历峥站起身,上前一步凑到明黄的帘子前,垂首压低声音,快速将今日在洞中的发现禀报完毕。

    帘子的后面,沉默了一瞬。

    半晌,才传来一句:“知道了,退下吧。”嗓音低沉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历峥还想再劝,确知此时时机不对,只得抱拳依令躬身退去。

    明黄的帘子重新落下,龙辇之内,郑屹一身墨色龙袍独自端坐,黑眸幽沉,眼神微垂,看不出表情。

    他想起那个总是清冷而倔强的影子,想起她跪在雪地里的样子,想起她扑进自己怀里的瞬间,想起那些弹劾的奏折上,清瘦挺拔的笔迹。

    杨德顺昨日的禀告回荡在耳边:“陛下,那天夜里,有人瞧见苏大人从城东密林的方向回城。苏大人此前告假养病的那几日,除了孙侍郎曾多次登门探望,再没见过其他人。”

    她告假的那段时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又为何独独只见了孙裕?为何孙裕见过她没多久,便凭空失踪,而今日,孙裕的尸体便出现在了城东密林之中?

    孙裕失踪那夜,她为何刚好从城东密林回府?那一晚,她的彷徨,她的眼泪,她的失态……难道,都与此事相关?

    世间,真有如此巧合之事吗?

    还是说……

    帘外,礼乐声越来越响,郑屹眼神幽深,缓缓抬起眼,目光穿过那道薄薄的帘子,落在百官之中那一道若有若无的青色身影上。

    她站在那里,与众人一同垂首,在城楼之下等待大典开始,看不出任何异样的情绪。

    暮光透过帘缝照进来,落在郑屹凌厉的侧脸轮廓上,良久,他收回探究的目光,靠回龙辇椅背,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膝上,指节微微收紧。

    帘外,钟鼓齐鸣,吉时已到。

    午门城楼之上,钦天监官员身着祭服,手持玉圭,高声诵读祭文,声音悠长而庄严,在暮色之中回荡。

    香烟袅袅升腾,缭绕在朱红城楼之上,一派庄严肃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缓缓走向祭坛的黑色龙袍身影上。

    郑屹从龙辇步出,十二旒玉藻垂于面前,珠玉相击,墨色衮服在寒风中微微拂动,日月星辰绣于肩,山龙华虫纹于袖,金绣龙纹随着他的步伐隐隐流转。

    数万百姓屏住呼吸仰望着他,天地一片寂静。

    一步、两步、三步……

    他一步一步登上高高耸立的祭坛,挺直背脊、不疾不徐走到祭坛中央,面向苍天,负手而立。

    杨德顺双手捧着一炷长香,躬身递上。

    那香是太常寺特制用于祭天的降真香,需斋戒三日方能点燃。

    郑屹伸手接过,握香而立,香头青烟笔直。

    天子祭天,不跪天地。

    郑屹默然片刻,他只是微微俯身一拜,便直起身上前一步,双手将香插入鼎中,便一挥衣袖,转身看向台下。

    礼成!城楼下数万百姓,已经俯首叩拜,高呼万岁。

    “万岁!”

    “万岁!”

    “陛下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呼声震彻云霄,熙熙攘攘的观礼的百姓们以额触地,群臣伏身叩首,从城楼往下望去,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跪伏,一层一层,漫向远方。

    郑屹站在那里,俯瞰着这一切,待百姓三呼万岁,他从祭坛上走下,踱步回到城楼之上,站在城墙边缘,负手而立。

    “百姓祈福,天下共祷!”杨德顺拉长声音宣告,与此同时,城楼之下那片辽阔的空地上,无数百姓仰望天空。

    第一盏孔明灯从人群中升起,暖黄的光透过薄薄的纸罩,在暮色中摇曳上升。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在人群中被点燃……成百上千盏孔明灯接连升空,如同无数颗星星从人间升起,缓缓飘向墨蓝的天幕,垂髫孩童仰头欢呼、鹤发老翁杵着拐棍念叨许愿、贩夫走卒兴奋吆喝、布衣夫妇携手并立望着那漫天灯火,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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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映着温暖的光。

    “万岁!万岁!”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百姓们纷纷朝着城楼的方向叩首跪拜。

    这是祈福大典最动人的时刻,万民点灯,天地同欢。

    城楼之上,郑屹负手而立,望着那漫天灯火,面上看不出表情。

    就在这时,“咻——”地一声,烟花绽开!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响,金红的光芒如流星洒落,紧接着五颜六色的烟花接连绽放,照亮了整片暮空,也照亮了无数张仰望的、兴奋的脸。

    “好漂亮啊!”

    “快看快看!那边又有了!”

    “娘亲,你看那里!哇哇哇!”

    百姓们欢呼雀跃,稚童蹦跳着拍手,那一瞬间,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苦难,仿佛都被这漫天的绚烂击退。

    烟花越放越高,越放越密。

    突然,“砰——”地一声,一盏孔明灯被烟花击中,薄薄的纸罩瞬间燃烧起来,火光在夜空中摇曳,摇摇欲坠。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越来越多的孔明灯被烟花点燃,燃烧的纸罩在夜空中化作一团团火球,摇摇晃晃地坠落。

    百姓们还在欢呼,没有人发现异常,直到,那些燃烧的孔明灯开始洒下什么东西。

    一片,两片,三片……起初只是零星几片,很快便越来越多,漫天飞舞,如同天降大雪,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天降神谕!”有人惊呼出声。

    “显灵了!老天显灵了!”

    “快点许愿!快跪下!”

    百姓们纷纷跪倒,朝着那些飘落的纸片叩拜,有人伸手去接,有人趴在地上捡拾,有人高举着刚抢到的纸片,兴奋地呼喊。

    “神仙保佑!神仙保佑啊!”

    城楼之上,百官们先是一愣,随即也纷纷跪下,朝着那些飘落的纸片叩拜。这是神迹!这是上天降下的神谕!

    郑屹依旧负手而立,望着那漫天飘落的纸片,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沈嵩站在城楼下,穿着鸦青色官袍,从地上捡起一张纸片,借着灯火细看。

    突然,他的脸色巨变:“这……这是……”

    那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一行字:【太医院院判沈嵩,助纣为虐,研制毒药。判处:死刑】沈嵩的手剧烈颤抖起来,纸片几乎拿不住。

    “这……这是什么东西?”有个外地赶来观礼的商人捡起了纸片,念叨着垂眸一瞧,【明华长公主裴松蓝,毒杀俘虏七千人,判处:死刑。】

    越来越多的百姓捡起了从天而降的纸片,每一张纸条上面赫然写着不同的罪名:

    【刑部尚书王珣,收受贿赂黄金万两,冤杀七十三人。判处:死刑。】

    【内阁首辅崔邈,虐杀平民三万人,判处:死刑。】

    ……

    漫天飞舞的罪状,每一项死刑判决竟然直指北燕皇室贵族和当朝权贵,竟然连长公主和内阁首辅都被牵扯进来,人群中惊呼声此起彼伏。

    “不!这不是真的!”

    “诬蔑!这是诬蔑!”

    有人脸色惨白,有人双腿发软,有人直接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那些刚才还在欢呼“天降神谕”的百姓们,此刻全都愣住了。

    “哎,这上面写的啥?”字认识他,他不识字。一货郎攥着抢到的纸片,看着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官老爷现在一个个惊恐的样子,不由好奇发问。

    站在一旁的书生脸色惨白,哆哆嗦嗦不敢言语。

    “娘,灯笼上,也有字!”一梳着双环髻的女童拉着娘亲的手叫道。

    众人抬头仰望,只见漫天摇晃的孔明灯,白色的宣纸上,此时皆浮现了八个字:

    【死刑判决替天行道】

    城楼之上,郑屹依旧负手而立,望着那漫天飘落的纸片,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陛下。”杨公公躬身递上一张纸片,“这是老奴捡到的。”

    郑屹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佥都御史苏珩,罪行:欺瞒百官。判处: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