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苏珩自都察院散值之后,一直在油灯下阅卷,直至深夜方出。

    都察院朱漆大门前的石狮被覆上白雪。

    她抱着文卷跨出门槛,身上青色官袍一角被夜风掀起。

    阶下停着辆墨色鎏金马车,车帘垂着,马车内一片沉寂。

    杨德顺立在马车前,一见她出来,立刻上前恭恭敬敬道:“苏大人,还请随杂家过来。”

    她停步,跟在杨德顺身后,踩着雪一步步走至马车前,捧着书卷,对着马车车厢方向行礼:“臣参见陛下。”

    帘内传来低沉的声音:“上来。”

    苏珩神色微滞,还是听命弯腰而入。

    车内很宽,鎏金车壁,宽长软榻,她挨着车窗坐下,官袍下摆小心收拢,与另一端保持着一臂的距离,龙涎香的气息淡淡浮在车厢中。

    马车起行,车轮碾过石板路,辘辘声在空荡的长街上格外清晰。

    两人之间隔着半个软榻的距离,随着颠簸微微摇晃。

    苏珩沉默,不说话。

    车厢一侧响起男子低沉沙哑的声音:“卿卿可是还在与朕置气?"

    苏珩垂着眸,道:“臣,不敢。"

    又是一阵静默。

    苏珩的声线清冽自持:“陛下深夜前来,有何要事?"

    郑屹自然回道:“自是接卿卿回府”。

    苏珩一默,离他隔着一肩之距,侧脸看着马车窗外,不再答话。

    深夜的燕京,红墙绿瓦,积雪皑皑,行人往来如织。

    苏珩接连几日染了风寒,又顶风作案与多方周旋,此时得了空闲,才觉身心俱疲,渐渐地,苏珩微觉困倦,脑袋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垂下,好几次,差点磕到郑屹左肩的黑色龙袍。

    她默默攒着身子向车壁移动几分,整个身子斜斜靠着马车车壁。

    车轮滚滚,不时磕到石块。迷迷糊糊中,她的头就要狠狠撞上车壁之际,突然,一只手掌却护在头侧,她的额头便撞入一粗糙温热所在。

    那掌顺势托着将她的头,接过她滑下的身子往自己膝头一带。

    苏珩身子一歪,便枕在郑屹的双膝之上,犹嫌有些磕人,她眉头一皱。

    郑屹一手垫在她侧脸,一手拿了斗篷盖在她软软侧躺的身子上,轻轻拍背,低声道:“睡吧,到了,朕叫你。”

    马车趁着夜色一路南下,第二日晨光微亮时,马车停了。

    帘外传来杨德顺恭敬的禀报声:“陛——”话音未落,墨色车帘忽然从内被一只手掀起。

    郑屹食指无声抵在唇前,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向马车内垂眸扫去一眼。

    杨德顺倏然收声,怔然片刻,躬身立在马车前,顺着陛下的眼神透过车帘向里面一瞧,才发现苏大人竟枕在陛下膝上酣睡。

    乌发微乱地散在龙纹衣料间,呼吸轻缓,睡颜微憨,被晨光镀了一层淡金。

    杨德顺立刻低头,不敢再看,伸手为陛下掀开车帘。

    郑屹没说话,只是就着盖在她身上的墨绒斗篷,将她连人带官袍把她从头到脚一裹,裹得严严实实,动作稳而轻,直到包成一个小粽子。

    郑屹俯身,将这一团“粽子”稳稳横抱入怀,径自下了马车。

    河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他抱着苏珩步履平稳地走向岸边,乌篷船早已等在晨雾里。

    他抱着人弯腰上船,杨德顺赶紧带着护卫登上跟在后面的船只,紧随其后,数只乌篷船顺着河水微波一路南下。

    苏珩再次醒来的时候,竟发现自己躺在一只乌蓬小船上,摇摇晃晃。她撑住手臂支起身,才发现手下的触感是上好的料子,身上则披着斗篷,她仰头抬眸一瞧,竟撞入一潭深深黑眸之中。

    "醒了?"

    "陛下?"苏珩一怔,赶紧起身离开他的怀抱,独自坐好整理衣裳,观察船舱片刻后,犹疑不定地问道:"我……这是在哪里?"

    苏珩一离开,郑屹被压了整整一天的手臂僵硬发麻,不动声色地动了动手指,一阵酸麻传来。

    他却只是看着苏珩,温柔一笑:"徽州。"

    "徽州!?"苏珩一惊,闭眼前,她还在都察院,怎么睡了一觉,便至江南了!

    突然,"咻——"地骤然一声清啸划破夜空。

    有暗杀?

    苏珩心中一紧,疾步走至船头。

    "咻—"万千金蕊在夜空轰然绽开,光瀑倾泻而下,如点点星河坠落河面。

    她怔然而立。

    一叶偏舟推开水面的碎月,船头立着少男少女,手中几盏鱼灯低垂,暖黄的光晕在涟漪里碎成细金。

    小舟自石桥洞底穿过,只余几道银鳞般的细纹,与倒映的灯影碎成满河星星点点的梦。

    突然,石桥之上传来一阵萧鼓之声,人群提着鱼灯从青石阶上涌上拱桥,灯影连成一道游动的虹,数十人共擎的长长的鱼灯蓦地翻腾舞动起来。

    凤萧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徽州冬日,泛舟河水,鱼灯游过,星河坠落,此人间盛景,卿卿可还喜欢?”暗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郑屹慢慢踱步走至船头,站在苏珩身侧,负手而立。

    苏珩怔怔地看着对面拱桥的热闹,久久未言。

    二人并肩立于船头,乌篷船在河水中摇晃着游向河堤边。

    数只轻舟载灯静泊,锦鲤状的灯盏在舟头微斜,有人影绰约立于舟尾,与他们擦身而过。

    更远处,三两游人手提小鱼灯立于石阶,点点暖光映亮低语的侧脸,与水上灯影无声应和。

    二人静默间,乌篷船已行至河岸边。

    郑屹跨步迈上河堤,转身向她伸出手,遥遥摊开掌心。苏珩看也未看,径直上了岸。

    郑屹一笑置之,跟在她的身侧,二人一路上了拱桥。桥上的风有些大,郑屹突然抓住苏珩的手腕,苏珩脚步一止。

    郑屹走至她身前,微微垂首,伸手替她拢了拢兜帽,指尖的热意拂过她束得整齐的发髻。她穿着青色的男装,在灯笼下眉眼清隽,倒真有几分少年郎的模样,只是身形单薄了些。

    两人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并肩而行。

    石桥上人潮涌动,起初他走在她身前半步,却始终未回头。突然,人群之中,斜刺里冲出一群嬉闹的孩童,她踉跄着向后仰去。

    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重,虎口处的薄茧硌得她皮肤生疼,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猛然甩开。

    这个动作做出来,两个人都顿住了。

    桥下的流水声,远处的吆喝声,忽然格外清晰地涌进耳朵里。

    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灯火在他眸中明明灭灭,昏黄的灯光在眉骨下投出深深阴影,他没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只是这一次,换他走在了她身后,人群熙熙攘攘,行走拥挤间,偶尔二人衣料下摆轻擦,手指不经意在他轻轻一碰。

    苏珩心中一跳,手指微蜷,迅速一触离开。二人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地走着。

    拱桥上,孩童举着小鱼灯奔跑嬉戏,欢声笑语,言笑晏晏。

    “摸摸鱼头,万事不愁,摸摸鱼身,平安一生……”拉长的吆喝声自桥上传来。

    有个穿着粗布麻衣的老汉蹲在桥边摆摊,桥边的竹架上挂满鱼灯,纸糊的鲤、鳜、鲢,肚子里透出朦朦的暖光。

    卖鱼灯的老汉缩在桥栏边,正呵着冻红的手,见两人停步,忙殷勤地捧起一盏鲤灯:“小公子看看?上好的绵纸嘞!我们徽州的冬至向来有舞鱼灯的旧俗,小公子,要一盏?”

    郑屹没看灯,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她正望着那盏小小的锦鲤灯,眼底映着暖黄的光,比平时柔软许多。

    苏珩眼神凝在这暖黄的灯光上,蓦然想起,七年之前的自己,也曾这样傻傻地,固执地等过一个人。

    她记得那天夜里的雪,起初只是细细碎碎的,后来越下越密,越下越急,到半夜时分,已经是铺天盖地了。

    朔州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下去,长街空荡荡的,王府门口悬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晕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她穿了一件白兔毛的斗篷,提着一盏兔子小灯笼,在王府门前的台阶上等人。

    寒风涌过来,她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她等了很久了,起初还站起来在门口走来走去,后来走不动了,便坐在台阶上,再后来,灯笼从手里滑到膝盖上,膝盖又滑到台阶上,灯笼歪歪地靠着她的腿,光晕一晃一晃的。

    她歪着头,靠在王府大门前的门柱上,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竟然睡着了。

    那时候的她,竟然那么期待过一个人的归来……

    郑屹顺着她的目光,也落在了那盏鱼灯透光的鱼尾上,眼神微微动,恍惚忆起,很多年前,也曾有个小姑娘提着小小的花灯,坐在王府的大门,等过他。

    他记得,那一日,夜已经很深。

    他自军营在深夜策马而归,大雪覆街,马蹄踏雪,深夜寂静,长街只有他们策马的马蹄声,沉闷而急促。

    他翻身下马,玄色大氅上落满了雪,肩头的虎头吞口结了一层薄冰,眉目间还带着肃杀之气。

    他一边走一边跟范剑交代着什么:“上次捉拿的刺客交代了没有?”

    范剑跟在后面,正要说话。

    突然,被他抬手止住了。

    他看见了台阶上那团毛茸茸的白。

    珩儿蜷在门柱旁边,小小一团,白兔毛的斗篷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只露出一张小脸。

    灯笼歪在她脚边,光已经弱了,只照出她半张脸的轮廓。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睫毛上还挂着没化的雪。手里还攥着灯笼的杆子,指尖冻得通红也不肯放开,像是怕灯笼被人拿走。

    他站在台阶下,低头看着她。风把他的大氅吹起来,雪落在她脸上,她皱了皱鼻子,往斗篷里缩了缩,没醒。

    老周从耳房里探出头,压低声音:“四爷,小姑娘在这里等了一夜了,小的劝了好半天,也不肯回去,说是要等您回来。”

    他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张被冻得白里透红的小脸,安安静静的,没有白日里那些讨好的笑,没有献宝似的得意,也没有被奚落时的委屈。只是安安静静地睡着,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蜷在那里。

    他立在原处,沉默片刻,然后他弯下腰,身上的黑色大氅拂过台阶上的雪。他伸手,轻轻拿过她手里的灯笼,她的手指还攥着杆子,不肯松,他掰了一下,她才肯松开。

    他把灯笼递给身后的范剑,然后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肩,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从台阶上抱起来。

    毛茸茸的斗篷裹着她,像抱着一团雪,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帽檐蹭着他的下巴,毛茸茸的,有点痒。

    她动了动,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四爷……”他的呼吸顿了片刻。她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大氅里,呼吸又沉下去了,温热的鼻息拂过他的颈侧,像一片羽毛落上。

    他抱着她穿过庭院,走得很稳,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范剑跟在后面,提着那盏小灯笼,识趣地没有跟太近。到了东厢,侍女已经睡下了,听见动静披衣出来,看见他抱着珩儿站在门口,吓了一跳,赶紧推开门,把被子掀开。

    他走进去,弯腰把她放在床上。

    他直起身,站在床边低头看她。

    烛光昏黄,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温柔。她的眉毛弯弯的,细细的,睡着的时候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还有什么心事。睫毛很长,投下一片扇形的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发丝散在枕上,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嫩白,像刚剥开的荔枝,水灵灵的,透着一股清甜的气息。

    她的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带着青涩懵懂。却令他的心,一片柔软。

    他沉默地站了片刻,转身把桌案上烛台吹灭,走出了房门。

    烛芯冒出一缕白烟,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公子,这灯,买一盏?"询问声打断了郑屹的思绪,黑暗褪去,小姑娘稚嫩的睡颜在摇曳的灯火间逐渐模糊,映入眼帘的,却是身侧一张清冷疏淡的脸。

    明明两个人长得并无一丝相似之处,可是莫名的,他竟生出一丝若隐若无的熟悉。

    又或许他所熟悉的,只是那种,很多年未曾发生过的一种悸动,和怜惜。

    他眼神微动,沉默片刻,看向身侧的苏珩,“喜欢?”

    她还没应声,郑屹已侧首对随侍低语两句。

    “都要了。”一名便装侍卫上前低声道,随即拿出一枚银锭放在小摊上。

    老汉愣住了。

    片刻,老汉面前的灯一盏不剩。

    几个便衣侍卫默默上前,每人手里都提上了一两盏灯,不远不近地跟在二人身后。

    老汉偷偷抬眼,墨衣的那位男子负手而立,周身气度沉静如渊;披着斗篷那位小公子看不清眉眼,气质清冷温润,这二人,不似好友,亦不似兄弟,更不似主仆,这感觉,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尤其是那年长男子看那少年的目光,好像带着一丝宠溺?

    老汉摇摇头,自觉年事已高,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了。

    二人一路走下拱桥,转过桥头进了一条小巷,喧哗如潮水般涌来。

    今夜是冬祭前最后一场灯会,巷子那头处笙箫并起,鼓乐喧天,舞灯的队伍正涌来,“鱼龙”灯阵逶迤如长蛇,明光流转间,照得每个人脸上光影浮动。

    人群欢呼着簇拥向前,将原本安静的窄巷挤得水泄不通。

    人潮涌动,苏珩青色衣袖与郑屹的玄氅时触时离,她被人流推得踉跄。

    “让让!”“让让!”又一阵拥挤袭来,就在人潮正将两人分开之时,一只手猛地从人潮中伸出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整个身子朝身侧一带!

    苏珩微微挣扎,那手掌却握得更紧,温热粗糙掌心把她的手整只包裹住。

    她的心跳如鼓,一跳一跳,撞得生疼。她的指尖蜷了又松,最终停止了挣扎。

    他的手立刻收拢,这回的力道温和了些,却将她整只手包得严严实实,掌心的温热透过肌肤渗进来,她却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

    这是徽州最繁华的石桥,四周是贩夫走卒、挑灯夜游的百姓,灯笼的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而她一身男装,自己的手正被当今天子握着。

    两人并肩而行,挤在人群之中,小巷深深,前后都是暖融融浮动的光,像走在一条流淌的星河里。

    苏珩忽然极轻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只是很轻的一下,几乎察觉不到,但他脚步微顿,随即更紧地握住了她。

    没有人说话,只有灯影在白墙上摇晃。

    苏珩想,就让她再放纵一次,此生,此时,此刻。往后余生,不会再有了。

    就在这时,那队庞大的灯笼表演队伍汹涌而至。金红的光浪瞬间冲散了人群,也隔开了提着鱼灯的侍卫。拥挤推搡间,她只觉得握着她的那只手猛地收紧,旋即被带着往侧旁一让!

    七八个黑影从人群中窜出,手持长刀,刀锋森冷。

    惊呼声尚未炸开,郑屹已将苏珩往身后一拽。

    一柄刀贴着她衣袖划过,斗篷裂开一道长口。

    郑屹护着她疾退,踢翻了旁边的竹架,干果杂物哗啦倾泻,暂时阻了追兵。

    她被他半揽在怀中疾奔,耳畔是他的呼吸声,还有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巷子另一头也出现了黑影,竟然还有人!此刻二人被前后夹击。

    他忽然将她往墙角一推,自己转身迎了上去。

    墨氅在刀光中翻卷如墨云,她背贴着冰冷的墙壁,看着那些明晃晃的刀一次次擦过他身侧,看着远处舞龙的队伍仍在欢腾旋转

    他终于找到空隙,回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走!”

    两人冲进另一条更窄的巷道,巷子窄得只容侧身。

    他猛地将她一推,后背抵在墙上,力道撞得她闷哼一声。

    “刺客追——”苏珩还没喘过气,刚要开口。

    他的手掌已扣住她下颌,低头吻了下来。

    苏珩僵住了。

    陛下他,很会吻人。

    苏珩两只纤细白皙的手腕都被他单手扣压在墙上,后背抵着粗粝砖石,

    她的唇是冰凉的,手足冰冷,就如同寡淡的自己。

    他的气息却是火热的,薄薄的唇在她的唇上辗转碾压,不时在细嫩的耳后啄吻舔咬。

    苏珩腿一软,只觉目眩神迷,必须紧紧依靠在墙壁才不至于滑落,只能紧紧依附于他,一时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身后是逐渐靠近的追兵,前方却传来欢快的歌声,又一队游灯的百姓自街道而过,人人手持莲花灯,笑语喧哗

    而她,却仿佛什么也再听不清,看不见。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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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迷蒙中悄悄抬眼,看见的,只有他冷峻深幽的黑眸,和那瞳孔中倒映着的,小小的自己。

    “咻——”地一声,头顶夜空烟花轰然绽开,金紫光瀑倾泻而下,在他深潭漆黑的瞳仁中明明灭灭、流光溢彩。

    就在这光暗交错间,一道寒光映入她的瞳孔,一闪而过。

    巷道暗处,刀锋正对着郑屹背后无声举起!

    “身后有——”她急得咬他下唇一口。

    人字未出,他头也未回,反手向后一送。

    “噗嗤”一声,短刀没入血肉的闷响与烟花的呼啸同时炸开。

    温热液体溅上她侧脸。

    唇上触感黏腻猩甜,是被她咬出的血。

    她盯着那一处,怔忪间,耳边传来炙热却冷静的气息:“走。”

    被高举压住的双手不知不觉间被放下,郑屹温热的掌心握住她冰冷的手,拽着她离开漆黑的小巷,侧身挤进热闹的人群之中一路穿梭。

    身后,长街辉煌的灯火笙歌离他们越来越远,喧闹声逐渐隐没,只有一路逃往的仓惶的心跳声,沉重的呼吸声,和二人紧紧相握的双手。

    两人逃至城外一处树林,只有呼呼冷风灌入耳中,身后杂沓的追兵脚步声越来越迫近。

    山路越走越黑。途经岔路一侧低矮的灌木从,他疾行的脚步一顿。

    苏珩跟着停下脚步,未来得及反应,肩膀被男人伸手一推,跌入灌木丛中,头顶出来他低哑的嘱咐:“藏好。”

    话音一落,他的身影迅速向相反的方向离开,消失在视线之中。

    未及片刻,手持长刀的十余蒙面刺客追赶而上,紧随郑屹身影而去。

    林间传来激烈的打斗厮杀声。

    她蹲在低矮的灌木丛后,屏息凝神,听着林中的动静。

    一刻……

    两刻……

    三刻……

    慢慢地,厮杀声越来越弱,渐渐地只有刀剑落地的声音,和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缓缓站了起来,转身慢慢走了两步。

    很快,她就可以离开,这个刀光剑影、生死一线的肮脏之地。

    瞬息之间,她的脚步却顿住了。

    硬生生地转了方向。

    她依然行走在漆黑的密林中,穿梭在灌木乔木的阴影之下,可以很好地隐藏自己,不被刺客发现。

    目之所及,前方的山路小径上,皆是沾满鲜血的草叶,躺着横七竖八的黑衣人尸体。

    她走了一小会儿,终于在小径的空旷平地处,听见了一丝动静。

    最后一个黑衣刺客手持长刀,在石子路上一路拖行,发出刺耳尖锐之声。

    他踩着落叶飞速疾奔至郑屹身前,寒光一闪,刀锋从左至右一砍而下,刀尖直逼郑屹脖颈!

    郑屹忽然侧身,肩头硬生生挨了一刀。手中长刀却同时向上一捅!

    刀锋自心口而入,后背而出,贯穿蒙面刺客整个身体。

    刺客身体僵住,瞪大的眼睛里映着破碎的月光,直挺挺向后栽去,“咚”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郑屹一人斩杀十数名刺客,此时再也支撑不住,踉跄后退,背脊重重撞上身后枯树的树干。

    肩头被鲜血浸湿,他却未曾发一声,只是沿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

    血浸透了玄色衣料,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顺着手臂往下淌,一滴一滴砸进泥土里。

    林间死寂,只余风声。

    然后,有枯枝被踩碎的轻响。

    郑屹剑眉微蹙,握住长刀刀柄的右手微微一紧。

    却见密林阴影处,一身青袍的苏珩一步一步走了出来,青色的男装下摆沾着泥泞和草屑。

    郑屹神色微松,只是沉下声音道:“不是叫你藏好?怎么出来了?”

    苏珩却是不言不语,只是盯着靠在树前的男人,幽深的目光看向他潺潺流血的肩头伤口处。

    看样子,是举不起刀的。

    “方才……怎么不自己走?”郑屹看着苏珩,缓缓开口问道。

    这一问,带着一丝试探之意,也许还暗藏着一丝可笑的期待。

    苏珩的眼神缓缓地自郑屹移动在脚下这具被一刀贯穿的尸体上。

    她脚步一顿,停在那刺客的尸体旁,冷淡的目光落在那柄掉落的、沾血的刀上。

    她蹲下身,伸出手,握住了刀柄,动作很慢,很稳,她站起身,握着那把刀,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来。

    他看着她握刀的姿势,看着她一步步走近时低垂的脸,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他望着她,目光越来越沉,越来越深,像夜晚的深海,有着令人恐惧的漆黑平静。

    她在距他一步处停住,举起了刀。

    刀锋映着惨淡月光,也映出他漆黑如深海的眼眸。

    那一瞬,无数念头呼啸过她脑海——哥哥的惨死、凌迟的痛苦、阵亡的军士、百姓的冤屈,这些年如履薄冰的伪装,此刻他重伤无援……只要一刀。

    只要一刀!

    她的指尖在颤抖!

    突然,她听到极轻的、枯叶被踩碎的声响,从林深处传来。

    来不及了!

    她眼底戾色骤现,高举长刀,朝着郑屹狠狠一挥砍下!

    白光闪过她的眼眸,也在他脸上一晃而过。

    “咔嚓!”一阵鲜血飙射,溅上了她冰冷的侧脸。

    “咻”一声,一条青黑细影从树上断成两截落地,尾巴还在抽搐。

    刀从她颤抖的手中脱落,“哐当”坠地。

    她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湿透了鬓发,仿佛刚才用尽了所有力气。

    郑屹缓缓回头,看了一眼地上断蛇,又看了看她抖得不成样子的手。

    远处,侍卫举着火把的身影已经隐约可见,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他什么也没说,撑着剑,慢慢站起身。

    他凑近一小步,低头看着她怔然惨白的脸色。缓缓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贴住她冰冷的侧脸,用粗糙的拇指一点一点擦掉她脸颊上那点鲜红血点,动作很轻,嗓音低哑道:“脏了。”

    苏珩没说话,睫毛微垂,掩住了她看向他手中长刀的目光。

    他竟然,还能拿刀

    方才若非她听见脚步声,临时改了主意,刀锋偏转,朝他身后毒蛇劈下!

    也许此刻,死的,就会是她。

    沉默间,两人都没在说话。

    苏珩只是沉默地走到郑屹身侧,把男人的手搭在自己的柔弱肩头上,伸手扶着他劲瘦的腰身,拖着八尺高沉重的躯体,在漆黑的小径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落叶走着。

    两人走了一小会儿,穿过密林深处,渐渐地,林中火光越来越亮,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臣救驾来迟,请陛下赎罪!”侍卫长单膝下跪,满头大汗。

    身后跪了十余名侍卫,皆跪地低头,不敢言语。

    林中寂静,只剩下侍卫恐惧的呼吸声,以及林中冷风刮过树木的萧瑟之音。

    “哼”郑屹只是冷哼一声,额上青筋隐现,正待发作,突然一道尖细的声音自林中传来。

    “陛下——”一名身着沉沉深蓝内侍服的太监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奔至郑屹靴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不好了!”这人声音哆哆嗦嗦,声线发颤。

    “狗奴才,朕还没死呢!慌慌张张,成什么样子。”郑屹额头青筋一跳,轻抬右手按了按右侧太阳穴,不耐烦道:“有什么事,给朕一字一句说清楚。”

    “陛下!”那太监抬起脸来,竟是一贯沉稳的杨德顺。

    侍卫长正暗自诧异,杨公公常伴帝侧,见惯宫中尔虞我诈,都是过着朝生暮死的日子,有何场面吓得如此模样?

    杨德顺老脸抖动,面无人色,颤颤巍巍回到:“陛下……宫中传来消息,找到杜公子了!”

    郑屹按压额角的手指一顿,目光微沉。

    “他他……是在西郊山神庙被找到的。”杨德顺抬袖擦拭额上的冷汗,不知是夜里风冷,还是背后生凉,哆嗦着继续道:“被找到时,只剩下一具骨头和一张人皮。”

    山风很静,很冷,说着说着,杨德顺感觉自己背脊都浸透了一身薄薄冷汗。

    跪倒在林中的侍卫,呼吸一滞,却是低头不敢言语。

    半晌,林中才传来男人低沉冰冷的命令:“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