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御书房还笼罩在沉沉夜色之中,汉白玉阶上已经挤满了闻风而来的数位大臣。
“骇人听闻,简直骇人听闻,此等惨暴虐杀手段,简直令人发指!”御书房外,左都御史严正着一身官袍立在萧瑟寒风之中,双手紧握象牙笏板,素来沉稳持重的老臣,此刻实在胸中气愤翻涌,一时忍不住痛斥出声。
“严大人,下官听说呐,这杜公子被找到时,是被活活剥了皮,那尸体的皮就倒挂在山神庙里,阴森森的。”另一位姓冯的老臣凑到严正耳边,颤颤巍巍地嘀咕道,说着说着自己背脊也攥出一股子凉意来。
“方才我向刑部打听,据说那人皮就挂在山神庙里风干了,像一块人皮面具,那骨头被分成几截,埋在庙的地底下,刑部找到时,尸体早就皮肉分离,腐烂了。”
另一人悄声附和道:“哎,我也听说了,听说刑部的人赶往现场发现挂在庙中的人皮时,好几个衙差吓吐了,还有一个胆小的,直接吓得尿裤子,当场晕了过去。”
“不知是何穷凶极恶之徒,竟然如此丧心病狂!我等必要面呈陛下!将此人绳之以法!以平天下百姓之怒!”一名年轻的青袍御史当场接话表态,一副大义凛然之态,此人正是此前在都察院带头奚落苏珩的同僚。
“呵”突然,一声嗤笑声自身后传来,“下官看这天下百姓,乐意得很呢。”
众官员侧身回头望去,只见此人二十来岁,身着低阶御史官袍立在汉白玉阶下,模样倒是清俊。
“邵云,你此话何意?”
“在下官看来,有人为民除害,伸张正义,百姓们心中可是欢喜得很。”邵云亦是不惧质问,嘴角挂着微微嘲弄的浅笑,直视众大臣道:“各位大人高坐明堂,想必很久没去民间走一遭了。如今民间都在传,这是位惩奸除恶的狭义之士。”
“他杀的都是些什么人?贪官污吏,无恶不作,百姓们之前求告无门,无处申冤,如今有人替天行道,好不痛快!在下听说,民间甚至有学子给他著书立传,京城中茶肆说书者,更是对此事拍案叫好。”
“你!”姓冯的老臣甩了甩大袖,指着邵云怒骂:“一派胡言!触犯法理者自有刑部处置,何时轮到……”
“刑部?”邵云哂笑一声:“怕是各位大人,还不知道刑部的规矩。”
“哼,本官看你不守规矩!待面见陛下,老夫定要参你一本!”说罢,此人一甩衣袖,转身看向在御书房外侍立的内侍,皱眉问道:“这位公公,我等在此等了两个时辰,陛下为何迟迟不宣呐?”
“陛下一向勤于政务,老夫身在都察院,也曾听闻常常夜宿御书房,四更便掌灯处理政务,此刻,却迟迟不愿面见我等,莫非……陛下身体有恙?”站在一旁的严正横眉微颦,伸手捋了捋胡须,眼中出现怀疑之色。
“还是说……昨夜有哪位娘娘侍寝呐?”另一人上前一步,低声探听。
“这……”小太监犹犹豫豫,赔笑道:“各位大人恕罪,天色未明,小的实在不敢惊扰圣驾。还请各位大人稍候片刻。”
“稍后片刻?这位公公,本官可是记得,一个时辰之前,你也如此说,”姓冯的老臣挑起眉,口气倨傲道:“我等在这雪地里站了将近两个时辰,在场的,哪一个不是国之肱骨,若是冻坏了,可是你一个阉人,能担待得起的?”
“奴才……”
“呵,朕倒是要看看,是哪位国之肱骨,竟敢在此地放肆!”一声低沉平淡的嗓音自汉白玉阶下的广场上远远传来,却如平地一声惊雷。
方才七嘴八舌面红耳赤你来我往的激烈争论声瞬间同时一止!夜色陷入一阵静默。
站在玉阶上的群臣惊闻此声,纷纷讶异回头,只见雪地上,一身穿墨色鎏金锦袍的男人踏雪而来,周身气势沉凝,不怒自威。郑屹身后跟着身着藏蓝色内侍服的杨德顺,以及一位年轻清秀的青袍官吏,正是前几日才升为佥都御史的苏珩。
众臣子纷纷侧身,“噗通”“噗通”之声接二连三响起,双膝跪倒在汉白玉阶的积雪之上,如一片连绵起伏的雪浪。
众臣弯腰、低头、叩首、高呼道:“恭迎陛下!”
“恭迎陛下!”
“恭迎陛下——”
无一人敢抬头直视陛下的龙颜,无一人敢质问陛下为何自宫外方向而来!众臣俯身跪拜,低垂行礼的目光中,只有陛下一步步踏雪而上,黑色的长靴走迈上玉阶之时,拂过的那一片锦袍的衣角。
御书房门外站立的两名小太监如蒙大赦,轻轻松了口气,躬身低头,静悄悄地打开御书房的雕花木门。
郑屹跨门而入的瞬间,脚步却是一顿。
他站在门内,微微侧头,看向跪倒在群臣队伍中的那一抹青影。
苏珩早在群臣跪倒一片,三呼万岁的时候,便悄悄溜至队伍中间,跟着跪立其中。
群臣俯首,只有苏珩悄然抬眼,撞进他看向自己的目光。
她犹豫片刻,还是选择混在群臣之中,于是垂下视线,看着眼前的雪地,不再言语。
风雪中,高阶之上,郑屹淡漠的嗓音随寒风传入众臣耳中:“传孙裕进来。”
“传刑部侍郎孙裕觐见!”杨德顺尖着嗓音喊道。
同样早已等候多时,躬着身子,匍匐跪倒在群臣中的孙裕闻言眉毛一抖,官帽上的雪漱漱而落。
在诸位大臣惊异、艳羡、不屑的诸多意味不明的目光中,他双手撑着雪地,缓缓撑起身子,从雪地上爬起来,身体慢慢地挺直,越来越直。
今日,便是他孙裕一雪前耻、扬眉吐气之日。
孙裕扫视伏地的群臣一眼,慢悠悠掸了掸官袍上的雪粒,带着一丝笑意,缓缓地踏上了台阶,随着杨德顺一步步走进御书房。
郑屹背对着他,负手立于大殿之中,没有说话。
孙裕跪地叩拜行礼。
空旷的大殿中,郑屹平静低沉的嗓音响起:“朕听说,是刑部,发现的尸体?”
孙裕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答道:“回陛下,昨夜臣一路搜寻至西郊,突然发现有野狗叼骨,辨认之下,竟是一截人骨,想必是畜生寻味从地底下刨了出来。”
“下官心知此地有异,便下令封山连夜搜索,时至昨夜亥时,自西郊缙山山顶神庙发现一张人皮,竟挂于山庙之中,臣料想尸体必定藏身此地,于是下令开挖,于西郊多处挖出被分尸的骨头,仵作验骨拼凑尸体之下,可以辨认,这具尸体,便是失踪多日的昔日户部尚书之子、凝烟阁的东家,杜子腾。”
大殿安静空旷,一片静默中,只余更漏声“滴答”“滴答”之音。
孙裕仍然保持着跪奏的姿势,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屏住呼吸。
半晌,前方才传来郑屹淡淡的声音:“平身吧。”
“此事,你办得不错。”
孙裕心中一松,赶紧躬身道:“谢陛下赞赏。”
“三日内,若此案能破,朕必有重赏。”郑屹转过身来,把玩着手中玉扳指看向他,声音一沉,“若破不了,朕拿你的人头是问!”
“臣领命!臣必定鞠躬尽瘁,不负陛下圣恩!”孙裕掸了掸衣袖,再次行礼表态。
“嗯,既如此,退下吧。”
“诺!”孙裕躬身缓缓一步步后退,直至退至门边,方才在跨过门槛的一瞬间悄然挺直了背脊。
众臣见他出来,纷纷投来打量的目光,孙裕将迎着这些各怀心机的眼神,微笑着缓缓踱步而出。
自他叛变昱国投诚北燕以来,这些个清流,没少攻讦他孙裕,一个异国之人,卖主求荣,其心可诛,每年都要参他个十几本。若非他孙裕上头有人庇护,又怎么可能步步高升,受到提拔重用,一路官至刑部侍郎。
这些年,他无时无刻,不在忍受、背负着这种耻辱、嘲讽的目光。
但是今天,这些人中,他们有人的目光,开始变了。待他此案勘破,大权在握,这些曾看不起他、羞辱过他的人,他要让他们一个个,跪着称他一声:尚书大人。
左都御史严正将此间情形尽收眼底,一甩衣袖,冷哼一声,上前一步,向杨德顺道:“老臣有事觐见陛下,还请杨公公代为通传。”
杨德顺也恭谨地回话:“严大人,陛下方才说了,谁也不见。”
严正神情一滞。
“各位大人,请回吧。”杨德顺笑着送客。
“这……”诸臣互看一眼,犹犹豫豫,最后摇了摇头,长叹一声,三三两两跟着退了下来。
走在前面的孙裕嘴角微翘,眼中冷笑,心情,却颇为美妙。
身后有人追上来,喊道:“孙侍郎,且慢。”
孙裕脚步微顿,转过身,一瞬间,脸上已挂上谦逊和蔼的笑容,“冯大人,何事?”
“陛下对我等避而不见,却唯独宣了孙侍郎,可见孙侍郎独得圣心,此案若破,必当平步青云呐。”
“是啊,”另一人凑上前来,小声附和道:“刑部的赵尚书即将致仕,依在下看,这刑部尚书的位置,也非孙大人莫属啊。”
“我等今后恐怕得喊一声孙尚书了。哈哈哈,你们说是不是?”
围上来的三四人点头赔笑,纷纷恭维,“以后还得孙大人多多提携照拂,至于那些清流之言,孙大人不必在意。”
孙裕被围在中间,享受着此时的众星捧月,眼中含笑,摇头不语。
突然,几步之外,一袭青袍经过。
孙裕眼中精光一闪,立刻笑呵呵告辞道:“诸位大人慎言慎言,老夫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改日请诸位府上一叙。”
言罢,疾走几步,追上那一抹慢悠悠的青色身影,沙哑出声唤道:“苏御史,留步!”
苏珩脚步一顿,转过身,诧异道:“孙侍郎?”
孙裕行至苏珩身前,捋了捋胡子,道:“老夫看他人都是三三两两作伴而行,怎的每次看见苏御史,都是独来独往?”
苏珩一怔,眼神越过孙裕,看向他身后的大臣们,浅浅一笑,道:“非同道中人。”她看向孙裕,淡淡道:“下官也习惯了。”
“哦?”孙裕长眉微挑,眼中暗芒一闪,道:“苏御史品行高洁,自是与这些见风使舵的人不一样,老夫很是欣赏,不知可愿与老夫结伴而行,咱们,边走边说?”
苏珩听出他一语双关的言外之意,并未拒绝,而是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孙裕呵呵一笑,走在苏珩身侧,摸了摸胡须,沙哑着嗓子道:“本官此次能顺利找到杜子腾的尸体,还得多谢苏大人提供的线索。”
“哦?”苏珩似有疑惑,眸光看向孙裕。
孙裕迎向苏珩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解释:“苏大人忘了?”
“几日前,本官在苏大人府上小酌,苏大人曾提醒本官……曾听见镇卫司禀报陛下,镇卫司连夜寻遍京城及其东郊、南郊、北郊近地,亦未发现杜子腾踪迹。”话说一半,孙裕停下,意味深长地看着苏珩。
苏珩一怔,心下却立刻明白,孙裕本就为查案一事焦头烂额,无意中听她一言,便先发制人,派遣人马巡查镇卫司唯一还未来得及搜索的西郊近岭,才得以抢在镇卫司之前,在缙山发现杜子腾的尸体。
苏珩垂眸,客气道:“孙侍郎严重了,在下酒醉之言,已然记不得了。大人如今得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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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看重,全凭孙大人机谋善断。”
“哈哈。”孙裕捋了捋胡子,狭长的眼睛眯起,笑呵呵道:“要说得陛下看重,依本官看,满朝文武,唯有苏大人最得圣心。”
“燕京近来凶案频发,百官皆忧陛下安危,在宫中苦等一日,却无一人知陛下行踪。说起来,而唯有苏御史你,始终常伴帝侧,最懂圣心。”
孙裕慢悠悠吹捧几句,暗中观察苏珩神色,见此少年行止翩翩,面色不变,宠辱不惊,心中略有几分欣赏,忖道:此人若能为自己所用……
他脚步停了下来,苏珩亦跟着停在他身前。
孙裕打量苏珩神色片刻,压低声音道:“听闻此前,镇卫司指挥使竟一掌将苏大人打落水中,光天化日、皇城之中,竟妄图加害朝官性命,此人仗着陛下信任行事霸道张狂,本官亦知晓苏御史与他镇卫司素有不和,若苏大人肯相助于本官,你我二人共行一段,岂不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我看是互相利用才对。
苏珩心如明镜,眼神却是一顿,渐渐沉凝,沉默不语。半晌,却还是摇头拒绝道:“下官只是一届御史,人微言轻。恐怕……帮不到大人。”
孙裕见苏珩似是被说中了心事,犹豫不决,似有顾虑。和蔼地伸手拍了拍苏珩的肩,循循善诱道:“苏大人不要自谦……本官知道苏大人的难处,也并非有意要为难苏大人,只要苏大人了解到什么消息,传给本官即可,就像上次一样喝喝酒聊聊天罢了。”
“苏大人,你觉得,如何?”
苏珩终于淡淡一笑,默认了。
两人并肩而走,苏珩似是不经意地开口道:“说起来,下官随侍陛下身边这两日,确实不小心听到了一个消息,只是,尚未确定真假。”
“哦?”孙裕一惊,立刻接话道:“贤弟速速讲来。”
这就变成贤弟了?苏珩心下冷笑,面上却是平平淡淡道:“两日前,我跟随陛下身边时,曾听得镇卫司的番子来报,说是……那本《账册》有下落了。”
“账册?”孙裕目光犀利,迅速问道:“什么账册?”
“一本……记录了所有朝廷官员、皇亲国戚与凝烟阁赃款往来的账册。”
“只要找到这本账册,谁曾欺瞒陛下,参与采生折割?瓜分赃款?贿赂呷妓?这些共犯,皆会大白于天下!”苏珩声音一顿,凑近孙裕耳边,低声道:“据下官对陛下的了解,这些人……被判凌迟之刑,亦不为过。”
苏珩说话间呼出气息很轻,却如雪粒拂过孙裕的心尖,他心尖一个寒颤,手足发冷,问话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压抑的微弱颤抖:“这本账册,被找到了?”
苏珩微微站直身体,远离了他,欣赏着孙裕惊恐又强装镇定的表情,淡淡一笑道:“自然,还没有。”
孙裕呼吸一滞,恍然吐了气,才找回神识,喃喃自语道:“没错,凝烟阁出事之后,镇卫司封锁搜查了整个阁楼,若是找到账册,朝廷必不会如此平静,而杜子腾早已失踪,镇卫司必定不知从他口中得知。按照厉峥此人的行事风格,必将所有涉案人员严刑拷问,逼问之下,便有人吐露了账册一事。”
“而这个人……必定是杜子腾的亲信之人。”苏珩看着他蹙眉思索之色,出言提示。
“是了!没错,杜子腾最亲近之人,是他的管家,而这个人,如今还在镇卫司的诏狱!一定是他,说出了《账册》下落!”孙裕豁然抬头,伸手一把抓住苏珩的官袍袖子,目光盯着苏珩,声音略显急切,道:“贤弟,这本《账册》的下落,你可还知道什么?”
“这……”苏珩的目光有一丝诧异。
“咳……”孙裕对上她的目光,略知自己的失态,轻咳一声。松了手,目光却仍是殷切地看着苏珩,道:“这证物,若是到了镇卫司手里,必定会成为厉峥排除异己的手段,引起朝中恐慌。可若是在本官手里,此连环凶案必定能破,本官必为无辜枉死之人沉冤昭雪!”
好个为民请命、义薄云天的青天!
苏珩简直想笑,心下却隐藏着一丝悲凉。
她低声道:“孙侍郎,难道不害怕……引火烧身?”
“为民请命,本官亦有何惧?本官为陛下分忧,为天下开太平,又岂是那贪生怕死之辈?”言罢,孙裕谢睨苏珩一眼,狠狠一甩袖,“哼,苏大人,我知你为人正派,心怀苍生,可也莫看轻了老夫!”
苏珩也跟着一笑:“下官不敢。”
孙裕这才缓和了神色,轻拍苏珩的手臂官袖,附耳低声道:“只要本官先一步找到账册,破了此案,定可一挫镇卫司的气焰,报了贤弟落水之仇。待此案一了,本官得了圣上的青睐,必不会忘了贤弟今日的相助之情。”
苏杭冷笑,说什么肃清朝堂,不过是想先一步拿到把柄,留为己用罢了,若真的找到这本账册,整个朝廷,就要翻天了。
“既然如此……”苏珩也低下头,凑过去,学他的样子压着嗓子说“我听禀告的番子说,那本账册所埋之处,背面临水,西面靠山,石像之下。”
“背面临水、西面靠山……”孙裕低声重复,所有所思地颦眉,突然,脑中灵光一现,立刻一甩衣袖,疾步匆匆向西华门离去。
苏珩看着他急匆匆离开的背影,垂下了眼睫。嘴角边,一个冰冷笑若隐若现。
正待她迎着风雪,慢悠悠缓步向着西华门的方向走去时,一个威严冰冷的女声自她背后顺着寒风传来:“苏大人,请留步。”
苏珩脚下一顿,缓缓转过身,不远处的雪地上,立着一个绛色宫装、四十来岁的嬷嬷,她看着一身官袍的苏珩,面无表情道:“苏大人,太后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