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苏珩因身体不适,整天除了去都察院点卯,其余时间便告假呆在府上养病,隐约听闻原户部尚书杜仲元已被褫夺官身,被镇卫司羁押,现已在流放北漠的路上。而凝烟阁被查抄之后,杜子腾却似凭空消失般,任由镇卫司、刑部全城搜捕,也下落不明,两司长官焦头烂额。

    告假的最后一日,苏珩终于忆起一事,自己既被破格拔擢,还是得入宫一趟,向陛下谢恩,否则便要被都察院的御史同僚们,弹劾她一个不敬之罪。

    苏珩垂首走向御书房时,碰巧孙裕跨过门槛而出,苏珩与他擦身而过,迈步进入御书房大殿。

    大殿龙涎香幽微,只有朱笔划过奏折的沙沙声。

    苏珩一身青色官服,垂首立于御案前三步处,她目光稍抬,落在郑屹手边那方端砚上,那一枚被她摔碎的砚台,竟果真被修好了。

    “苏卿身体可无恙了?”郑屹未抬眼,仍悬笔批阅,淡淡出声问道。

    苏珩垂眸,恭敬低声道:“臣不过染了风寒,现下身子已经大好了,谢陛下体恤。”

    沉默笼住偌大御书房,殿内鸦雀无声,独独铜漏“滴答”“滴答”的滴水声,声声缓慢回荡。

    “上前来,朕看看你。”

    苏珩一顿,抬起眼,看着御座之后的郑屹,沉默片刻,还是缓步上前,走至御案一侧,恭谨地侍立在旁。

    “杜子腾失踪一事,苏卿有何看法?”

    苏珩睫毛一颤,为何突然问她这种问题,难道陛下……

    她思忖片刻,垂下眼睫,回道:“臣认为,此人心性狡诈,或已提前得知凝烟阁被查抄一事,故而此前一直隐蔽在燕京城内,暗中静待形势,现在其父与其同党已被判流放,此人见无力回天,应已在潜逃出京的路上,因此,镇卫司和刑部在一直未能捉拿住此人。”

    “哦?”郑屹的声音听不出是赞同还是质疑,“苏卿是如此想的?”

    苏珩脸色苍白,低声默道:“是。”

    郑屹持笔而书的手一顿,终于抬眼看她片刻,沉默一瞬,却并不说话。

    凝滞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苏珩感觉这目光如芒在背,令她心中隐隐不安,再难久立。她缓缓旋过身,正对一侧龙座端坐的天子,双袖拢于身前躬身一礼,声线压得平缓克制:“陛下,若无旁的吩咐,臣先行告退。”言罢,苏珩缓缓直起身子,转身向着御书房殿门的方向疾步走去,她一身青色官袍,身影瘦削,背脊挺直,青色衣袂轻擦过殿内汉白玉转,正要退至殿门之前时。

    突然,疏离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响起:“苏御史,七日前的下午,你在哪里?"

    苏珩脚步一顿。

    七日前,也就是杜子腾失踪,凝烟阁大火那日。

    “陛下,是疑心臣?”清冽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嘲意,苏珩转过身来,看向高高在上的郑屹,“若臣是凶手,必不会放任杜仲元走出燕京!下一个杀的,就是他!”

    郑屹盯着他,没有说话。

    突然,杨德顺急匆匆跑来,跪倒在地,大声禀告道:“不好了!不好了!陛下!"

    “何事?”郑屹眉头微颦,严厉训斥道,“慌慌张张,不成体统!”

    “杜仲元……他他他他……他死了!”

    “什么!”郑屹站了起来。

    苏珩脚步顿住,一道寒意自苏珩后背尾脊渗入骨髓,骨子里透露出一股颤栗。

    这……怎么可能?她,还没有下手!

    “陛下,这是凶手留下的《死刑判决书》。”

    苏珩袖中手指攥紧,指甲恰入手心,血液逆流,后背发凉。

    ……究竟是谁?冒充她杀人留书!此人的目的,又是什么?

    “苏卿……”郑屹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寒意。

    苏珩缓缓的转过身去,见陛下正审视地盯着自己,黑眸沉沉。

    苏珩亦抬起琉璃似的棕色浅瞳,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陛下,现在,是在怀疑臣吗?”

    “陛下,现在又想问什么?”她看着他,自嘲一笑,“臣,一定知无不言。”

    郑屹沉沉注视着她半晌,眼神莫测,终是低声道:“苏御史,你退下吧。”

    “杨德顺,给朕传厉峥过来。”

    杨德顺诺了一声赶紧退下。

    果真疑心于她!以往此等商讨案情的时刻,陛下从未避着她。

    苏珩不再看他,利落转身,一把推门跨步而出。

    恰逢历峥风尘仆仆一路疾行而来。

    擦身而过的瞬间,历峥意味不明地瞟了她一眼,面色难辨。

    历峥大步跨入御书房,撩袍而跪,“臣办事不力,请陛下责罚。”

    “怎么回事?”

    “回陛下,两日之前,杜元仲在押解途中被一箭射杀,死于云城官道,凶手未曾露面,镇卫司番役只在现场发现这封《死刑判决书》。臣亦是今晨自兖州赶回镇卫司,才惊闻此事,不敢耽搁片刻,速报陛下圣裁。”

    “云城……距此地二百余里。”郑屹指节轻扣桌案,又成沉下声音道:“杨德顺,滚进来。”

    杨德顺立刻闻声而入,恭敬弯腰聆听圣意。

    “苏御史,这几日,都在做些什么?”

    “回陛下,自杜仲元一案定罪后,苏御史平日里除了去一趟都察院点卯,其余时间便称病告假,一直呆在苏府养病,未曾发现异常之处。”

    “呵”郑屹轻笑一声,嘴角又缓缓沉下:“她出过京城吗?”

    “回陛下,苏府盯梢的探子来报,未曾见苏御史离开京城。”

    历峥心中一惊,出声道:“陛下……怀疑苏御史?”

    “怎么?这不是历司使希望朕得出的结论吗?”郑屹语气微压,带着一丝迫人气势。

    “微臣不敢!”历峥立刻低头下跪,半晌才进言道:“只是这云城至京师二百余里,快马来回至少亦需四日,苏大人若每日出现在都察院中,苏府又有人盯梢,臣料想,凶手另有其人。”

    郑屹盯着他半晌,敲击着桌案的手指未停,眸色微沉,道:“朕命你密查之事,可有眉目?”

    历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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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中一凛。

    前几日,陛下疑镇卫司差役之前所查不实,密令他亲自去一趟兖州,再次细查苏珩的身份。

    立刻接话道:“禀陛下,五日前,臣连夜赶往兖州,暗访苏珩兖州乡邻,查实,苏珩本名苏十七,乃兖州人士,其父母与兄长一家三口,皆死于叛军作乱。"

    "只有苏御史,为陛下所救,活了下来。”

    郑屹轻扣桌沿的手指一顿,"还真有……一个哥哥。"

    郑屹的目光重新凝在御案上的《死刑判决书》,罪名:私贩人口,判决:死刑。每一张《死刑判决书》,都刻画一个弯月暗纹标记。

    他的手缓缓摩挲着这枚弯月,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如白光乍现在心中闪过,却快得令他来不及抓住。

    “陛下,慧妃娘娘求见。”小太监的声音在门外低低响起,打断了一闪而过的思绪。

    郑屹目光依然停留在御案的判决书上,颇为不耐道:“让她进来。”

    慧妃今日穿了件雪青缎面的袄,领口袖缘镶着银狐狸毛,跨过门槛时领缘随着步履微微颤动。

    她行至御案前三步处盈盈下拜,鬓边衔珠步摇竟轻晃,柔声道:“陛下万福。”

    “贵妃有何事?”郑屹淡淡出声,一边将《判决书》压在墨玉镇尺之下,一手翻阅起了桌案上堆积的奏折。

    她声音温软:“陛下,臣妾想着五日后便是冬至,想在瑶光殿设暖宴邀京中名门贵眷,共度佳节……陛下以为如何?”

    郑屹朱笔在折子上走了两个来回才停下,淡漠道:“这般小事,贵妃裁定便是。”

    “瑶光殿临水而建,冬至夜若在瑶光殿设宴,炭火映着冬雪梅香,应有些意趣。”

    见陛下仍垂目批红,她语气微顿,温柔添了一句:“臣妾斗胆,想问陛下那日可愿移步,略饮一杯薄酒?”袖中笼着的淡淡梅香,在御前丝丝缕缕地散开。

    郑屹未抬眼,只淡淡道,“朝务冗杂,朕未必能至。”

    贵妃闻言,似有些失意,却也恭顺屈膝行礼,温声道:“那臣妾先告退了。”行至御书房雕花木门,却是脚步一顿,温温柔柔道:“臣妾,那日,等着陛下。”

    言罢,素手推门,踏着冬雪缓缓走出。

    “冬至……”郑屹垂目批红的动作一止,低声琢磨两字。

    不知不觉,竟已冬至。

    自御书房一事后,苏珩接连三日告假不朝。

    第一日,说是偶感风寒,第二日,又是高烧未退,这第三日,又是家中有事。

    派杨德顺私下一打听,才知道,人家苏大人在都察院照样点卯散职,依然是鸡鸣便至,深夜方回。

    只是这早朝,偏偏见不到人。

    见郑屹脸色不佳,杨德顺唯恐殃及无辜,自己成了被殃及的那只鱼,只好小心翼翼赔笑道:“苏大人呐,怕是和陛下闹脾气呢,陛下哄哄就好了。”

    “哼,”郑屹将奏折往桌上一掷,沉着脸道:“惯得她,脾气越来越大了。朕不过是问她几句……她倒好,早朝都敢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