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年,燕军接连攻下西陵边关七城,西陵守兵节节败退,耶律光麾下残兵退守西陵腹地,再也不敢出来,十日后,西陵派出使臣耶律光亲赴燕京求和。
半月之后,燕京传来消息,暂缓战事。
转眼寒冬又至,窗外白色小花落在树枝上,簌簌轻响。
书房里角落里摆放着暖炉,炭火“噼啪”轻响。
谢珩穿了一件月白夹袄,袖口轻挽,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正悬腕练字,梨花木桌案上摆放着一方碧绿的砚台。
写完最后一个字,谢珩望着窗外飞雪出神。
又是一年了……还有两个月,自己便要及笄了。
突然,一阵凉风灌进来,书房木门被推开,桃儿急匆匆跑进来,声音又急又喘:“姑娘!四爷回来了!大军马上进城了!”
谢珩笔尖一顿,墨汁滴在素宣纸上,洇开一团,她回过神来,只觉心头颤动,撂下笔就往外门跑。
桃儿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姑娘!”抓起椅背上的兔毛斗篷追上去,手忙脚乱往她身上披。
谢珩一边急奔一边伸胳膊往袖子里塞,头发跑散了也顾不上拢,斗篷的带子拖在地上,桃儿跟在后面弯腰捡,一面急匆匆地追上去。
谢珩踏着一地积雪跑出府门,挤入长街。
长街两旁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全是站着看热闹的百姓。
忽然,朱红的城门前,出现了一道黑压压的线,黑旗猎猎,铁骑如潮。
万千铁甲之中,谢珩远远一眼便看见他。
郑屹身形挺拔冷硬,黑色盔甲外面披着一件黑色大氅,骑在一匹高大的骏马上,勒住马缰缓缓踱步入城。
三年边关风霜,他的轮廓更深了,侧脸如刀凿斧劈,眉骨高突,鼻梁冷峭如峰,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直线,没有半分情绪,冷得近乎寡情。
她停下来,站在街边,喘着气,隔着人群看他。
郑屹刚好翻身下马,站在城门前。
“四爷——”谢珩兔子似地飞扑过去。
随着她的奔跑,兜帽被风吹落下来,她横冲直撞,一把抱住了他的腰,把头埋在他胸前甲胄上,冷冰冰的。
她虽比以前略高几分,却还未及他的胸膛,谢珩努力仰着头,双眼泪汪汪的,有点委屈又欣喜地说:“四爷,珩儿等你好久了。”
郑屹低下头,垂眸瞧她,却微微一怔,
小姑娘一张小脸若清水芙蓉,披着一件淡粉色的提花锦缎斗篷,蝴蝶暗纹若隐若现,一圈白色的狐狸毛领中露出一截白皙细嫩的脖子,鹅蛋小脸褪去了婴儿肥藏在兜帽里,显得清冷而稚嫩,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
郑屹微微俯下身,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髻,为她带好兜帽,低声道:“珩儿长高了。”
谢珩牵住他宽大的手掌摇了摇,眼睛弯成月牙:“四爷,我们回家!”
郑屹低低应了一声。
谢珩便松开他的手,自然地朝郑屹伸出了双臂,以一个讨要“抱抱”的撒娇姿势……
郑屹从善如流地一把掐住腰间抱起小姑娘,谢珩手臂缠上郑屹的后颈,被他双臂提着利落放上马背。
在这个众军威呼的瞬间,谢珩双臂搂着郑屹,视线却定格在了城门万军之中的一辆青帷翠盖的马车上,那辆马车天青色帘子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温婉清丽的少女脸颊。
他竟然带了一个女人回来!
**
陆静婉坐在马车内,正掀开车帘向外看,目光恰巧落在城门口郑屹将小姑娘抱至马背的那一幕上。
马背上的小姑娘看着年纪虽小,披着斗篷,却已出落得如此清丽脱俗,她打量的目光在那小姑娘身上停了一瞬,却见对方一双澄澈的眼睛竟然朝自己直直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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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视线在万军之中隔空交汇,陆静婉愣了片刻,向小姑娘露出一个温柔娴静的微笑。
“那小姑娘是谁?”她轻声询问。
马车外立着一个穿着鹅黄袄裙的婢女,闻言顺着陆静婉的目光看过去,片刻她又将目光收回,转而看向自家主子。
主子今日穿了一件莲青色的褙子,领口镶着一圈白兔毛,衬得脖颈修长,发髻梳的是百合髻,簪了一支白玉兰簪,耳垂上两粒米珠,素净得恰到好处,既能体现十九岁姑娘家的端庄,又能彰显北燕大都督陆羁之妹的气派。
婢女微微一笑,微微俯身行礼,轻声回道:“小姐不必忧心,奴婢早已打听过,此女是朔王殿下的女儿。”
“女儿?”陆静婉柳眉轻颦,似有不解。
据她所知,朔王殿下今年虽已二十有五,不过因连年征战耽误了婚事,一直还未曾娶妻,连个妾室也未纳,这些年常年宿在军营,从何处多了个女儿出来?
“是。”婢女压低声音,“不过小姐不必介意,据奴婢所知,这姑娘并非朔王亲生女儿,而是四年前在朔州捡到的孤女,怜其受战乱之苦,才收为养女带在身边。”
“不过,婢子听说,这姑娘很得朔王殿下宠爱,朔王此前征战西陵之时,也把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她在王府的一贯吃穿用度,就连燕京之中的公主贵女,也不见得比得上。”婢女顿了片刻,凑近马车车窗,压低声音道:“小姐若想入主朔王府,博得殿下欢心,不如就从她下手。”
陆静婉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远处,心中暗自忖度:养女?朔王殿下这样的男人,何故会收养一个养女?
她心里默默盘算着,这小姑娘,名义上虽是养女,可听朔王对她的重视,许是哪个养在外头上不得台面的外室生的,也未可知。此人,要么为她所用,要么便逐她出府。
是真是假,自己须得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