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静婉“噔”地倒退了两步,脚后跟磕在青砖上,险些站不稳。
满座的笑声还在继续,没人听见刚才那句话,只有陆静婉立在池岸边,脸色惨白。
谢珩退开半步,又恢复了那副乖巧无害的模样,甜甜一笑:“陆姑娘若是不信,尽管可以去问一问四爷。我得去上学做功课了,四爷还在等我送我。要是迟了,”她顿了顿,加重了最后几个字,“他晚上要体罚我的。”
陆静婉的脸白一阵红一阵,惊骇、羞恼、难以置信万般情绪搅在一处,又万万不能当众发作,她指甲掐进掌心,震惊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珩不紧不慢地行了一礼,转身挎着小书箱,踏着鹅卵石小路,哼着小曲儿朝着府门的方向走去。
在满园奉承笑声喧嚣中,有贵女起身,缓步上前来走到陆静婉身侧,小心翼翼地窥她神色,试探问道:“陆姑娘?您脸色怎地这样白?”
陆静婉没有回答,她站在荷塘边,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手指微微发抖。
**
马车早已侯在王府外的长街,黑漆鎏金的车厢沉敛肃穆,驭马的侍从静立在车辕两侧。
谢珩拎着小小的书箱,弯腰钻进车厢。
郑屹已然倚坐在内侧车榻,一身玄色常服,宽肩沉背,侧脸轮廓锋利如刀,指尖捏着一卷军报,晨光落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周身漫开冷肃的压迫感。
车轮碾过地面,马车缓缓驶动。
谢珩乖乖坐到侧边矮榻,把书箱搁在一侧。
郑屹目光仍落在纸面,指尖没有半分停顿,声线淡得听不出情绪:“方才做什么去了。”
谢珩腮帮子微微鼓起来,满肚子闷气没处撒,哼了一声:“四爷还好意思问!还不是你那位陆大姑娘,大清早便遣人传我去花园问话。”
她说着身子一挪,直接蹭到郑屹身侧,细白的手指攥住他宽大的衣袖,轻轻拽了两下,眼底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质问:“听说你允她借住王府,还把你的生辰宴交由她操持?她问了你三个问题打听你的喜好,你还对她知无不言?”
郑屹眼皮都未抬,墨色的眸子依旧垂落在军报上,语调平冷:“怎么,你有意见。”
“自然有。”谢珩气鼓鼓地抿住唇,软软嗓音带着一点骄气,“好些连我都不清楚的事,她倒可以堂而皇之来问。况且她的问题好生无趣……若是由我来替四爷筹备生辰礼,定然要比她做得更好。”
郑屹眉峰极轻地向上一挑,终于分出一丝心神,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哦?若是珩儿来办,你打算如何?”
谢珩伸手,干脆一把抽走他手中的军报,卷好的文书啪嗒落在车榻软垫上。
“若是我的话,这三个问题,定然不会这么问。”
“哦?”郑屹这才抬眼望过来,漆黑的眼瞳深邃如潭,山根笔直凌厉,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直线,低低溢出一声短促的哼笑,“那你打算问什么。”
车厢之内空间逼仄,马车微微颠簸摇晃。
谢珩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突然翻了个身,跨坐在他腿上,膝盖分跪在他身体两侧,她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流拂过皮肤。
“我会问——”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片羽毛落在他耳畔,“四爷喜欢我穿着肚兜儿,还是衣冠齐整?”
郑屹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谢珩感觉到了,她轻轻笑了一下,嘴唇又近了一寸:“是喜欢前面……还是后面?”
她说到“后面”两个字时,故意顿了顿,尾音微微上扬,像小猫爪子在不轻不重地挠。
郑屹的喉结动了一下。
谢珩的唇又贴近了一分,几乎碰着他的耳垂:““是偏爱在野外……还是这马车之中?”
最后三个字她吐得极轻,却如惊雷炸响在郑屹心头!
郑屹浑身僵住,漆黑瞳孔骤然收缩,有一瞬全然的呆滞,耳尖飞快漫开一层极淡的血色,转瞬又被铁青的面色盖过。一股愠怒猛地窜上来,压着怒火,几乎是咬着牙训斥:“你!”
“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哪里学来这些污言秽语!从我腿上滚下去!”
谢珩坐在他腿上,一动不动地迎着他的目光,她不但没有退缩,反而低低地笑了一下,杏眼弯弯的,带着几分天真又几分狡黠。
“小姑娘?”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两个字。
然后她摸到他的手,细白的指尖轻轻摩挲他骨节分明的手背,顺着他掌心布满薄茧的纹路缓缓滑过,最后握住他的强硬的手腕,牵着他的手掌在自己身前,轻轻一握。
刚好捧满了他的掌心。
谢珩再次俯下身,凑到他耳边,轻轻吐出温热的气息:
“四爷,我不小了。”
她微微直起身,距离近得鼻尖几乎相触,一双清澈的杏眼牢牢锁住他漆黑的眼眸,一字一顿:
“我、比、她、大。”
说完,还未等郑屹反应过来,谢珩已经从他膝上爬下来,挎着小书箱,从马车一跃而下,“噔噔噔”跑去学堂了!
**
夜风穿过廊下,拂动听雪阁的竹帘。
屋里点了两盏灯,铜烛台上火光轻晃,谢珩伏在案前,春衫薄薄地贴在身上,领口松散,露出一截细白的颈,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握着毛笔,正对着一卷功课皱眉。
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郑屹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径直走到角落太师椅落座,手指随意搭在扶手上轻扣三下,“今日功课习得如何?”
谢珩慌忙咬稳笔杆,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心虚,抬脸扯出乖巧的笑意:“甚好,夫子夸我天资聪颖,悟性过人。”
“哦?课本拿来,本王考你。”
谢珩眉峰一蹙,耷拉着眉眼,苦巴巴抱起手边书卷,缓步递到他掌心。
郑屹随手翻了几页,烛火映得他侧脸如山峰挺拔,随口问道:“《论语·泰伯篇》,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作何解?”
谢珩立在他身前,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瞅着他,认真道:“这一篇是说,谁要是不听话,把他打到快死的时候,说话自然就温顺好听了。”
郑屹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眸底掠过一缕无奈,不予置评,继续考校:“西晋李密所书《陈情表》曾言,猥以微贱,当侍东宫,是何意?”
谢珩眼珠转了两圈,垂着肩头,有些幽怨地看了他一眼,磨磨唧唧道道:“我知道……但我不想说。”
“说。”郑屹随手端起案边青瓷热茶。
谢珩哀怨地望着他,小声道:“我不仅猥琐……还有点贱,应该去侍奉东宫太子。”
茶水刚凑到唇边,郑屹差点被呛,低低咳了两声,他盯了谢珩一眼,把茶盏往身侧桌案重重一搁,翻页再问:“今寇众我寡,难与持久,是为何意?”
“战场上一堆敌军,只有我一个寡妇…”谢珩小脸涨红,低头小声道:…实在撑不住持久应付他们。”
郑屹动作一顿,抬眼沉沉睨她,指尖将书页捏出浅痕,再出声问道:“周烈王崩,诸侯皆吊,何意?”
“周烈王死了,各路诸侯跟着一起上吊?”
这话一路,郑屹忍无可忍,“啪嗒”一声合上书册,重重掼在木案。
他向后靠在太师椅背,蹙眉闭眼,抬手按压眉心。
屋里安静了几息,只有烛火噼啪。
“《战国策》”他的嗓音更加低沉,似乎压抑着一丝怒意:“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莫不私王,何解?”
谢珩颦眉片刻,忽然灵光一闪,眼睛亮了:“这我知道!”
她清了清嗓子,脆声道:“齐国方圆千里,一百二十座城池,宫里所有宫女官妇,没有不和王爷私通的!”
郑屹的太阳穴跳了一下,还未开口,她又抢先献宝道:“我还知道一句,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就是说……比我夫人美的,都会主动来私通我!”说罢,还害羞地捂住了脸!
“谢珩!”
郑屹豁然睁眼,一掌重重拍在桌沿,杯中热茶晃出大半,溅在素色桌布上,烛火被掌风震得剧烈摇晃,他厉声呵斥:“你一天到晚脑子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给我跪下!”
谢珩利落地在他身前一跪,裙摆散开,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仰起脸看他。
郑屹凝着她,语气又沉又怒:“本王不在府中,你在学堂究竟学了些什么?一个未及笄小姑娘,张口便是这些……”
话音未落,突然传来侍女轻叩木门的声音:“四爷。”
“何事?”郑屹怒火未消,不耐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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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回了一句。
“陆姑娘偶感风寒,高热不退,遣奴婢前来,请王爷移步探望。”
郑屹正在气头上,压抑着怒意道:“发热自去请大夫,找本王做什么!现在成天什么破事都敢来烦我?”
侍女楞了楞,心道:可是上次珩儿姑娘发热,王爷你可是从军营快马赶回来照顾她一整夜呢!那时候怎么不说自己不会医术不能治病?
但这话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说出口,只得低低“诺”了一声,躬身领命而去,脚步声匆匆消失在廊道尽头。
**
屋里又静了下来。
郑屹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小姑娘,她发髻微微松了,几缕碎发贴在颊边,烛火照着她,显得稚嫩又可怜。
“说吧。”他垂眼看了她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却已平静下来,“你早上同陆静婉说什么了,怎么回来就病了?”
谢珩当即眼底蒙上一层委屈,微微瘪嘴:“四爷好生偏心!明明珩儿什么都没做,是她叫我过去问话。我不过好心解答,怎得四爷就认定是我的过错了?”
郑屹眉梢微松,语气稍缓:“哦?她同你打听何事?”
“她只问我四爷平日喜好干什么……”
“嗯?”
“我便老老实实告诉她四爷的喜好。”
“怎么,难道……你很了解本王的喜好?”郑屹眉毛微挑,见小姑娘一脸心虚地错开视线不敢看他的样子,指尖无意识摩挲茶杯外壁,低声一笑,“所以……本王喜欢干什么?”
“我……我同她说……”谢珩咬着唇,心里一狠,还是换个词吧!“四爷喜欢做……我!”
“我还同她讲,四爷偏爱从后面……做!”谢珩说完,眼睛一闭。
郑屹面色一滞,似是片刻才反应过来,她到底说了什么!
他眸色骤沉,猛地朝桌案上狠狠一拍,“你竟敢在外胡说这些浑话!”
谢珩却向前膝行两步,挺直脊背,仰起小脸,毫无畏惧地迎上他盛怒的目光,烛火在她瞳仁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无所畏惧的火焰,“难道我说错了?上次问四爷的三个问题,四爷不敢回答,那便由珩儿来告诉四爷……”
郑屹端坐在太师椅上,居高临下与她对视。
谢珩又向前慢慢挪了一寸,扬起小脸,用澄澈清纯又放肆大胆的目光,与他对视:"四爷……"。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撞击他的心脏:
"我猜你不喜欢我穿肚兜儿,反倒偏爱衣冠齐整、一丝不苟,因为你是个警惕性很高,在床边也要放刀才能入睡之人,不能允许任何事打乱自己的分寸。”
"你喜欢在马车而不是野外,马车既富有野外的刺激又提供场地的遮掩,很适合四爷这种平日里高高在上一本正经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发泄需求,既有被人看到的刺激感又有马车避体的掌控感。”
"至于第三个问题,你一定更喜欢后入,因为你是天生上的位者,习惯了掌控欲,令对方臣服令你获得至高无上的征服感。”
谢珩几句话说完,郑屹脸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竟然……他的癖好,被她几乎全部掌控了。
"混账!"
"我看你是三天没打要上房揭瓦!"郑屹猛地从太师椅上起身,玄色袍摆凌厉一扫地面,长臂骤然伸出,紧紧扣住谢珩腰身,不容她半点挣扎,一把将人拽至身前,反手微微一压,直接将她按在了宽大的红木书案上。
案上砚台纸笔轻轻震颤,墨香浅浅浮动。
谢珩俯身趴了在红木书案上,脸贴在坚硬冰凉的桌面,她闻到了墨锭和混在一起的清香,小腹硌在桌案边沿,上半身伏在案上,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只能伸手向前攥住案沿。
郑屹没有说话,她听见身后衣料细微的摩擦声,余光瞥见他拿起了红木书案上那柄乌木戒尺。
尺身沉厚黝黑,边角打磨得圆润,一眼望去便知力道极重,光是看着,就让谢珩皮肉先发紧。
郑屹身姿挺拔地立在她身后,居高临下看着趴在桌案上的小姑娘,指尖轻触冰冷尺身,嗓音低沉冷硬:“趴好。”
谢珩趴在案上转头看了他一眼,对上他那双漆黑幽深的冷漠眼神,她又把目光移开了,可怜兮兮地趴回去,身后传来男人冷漠低沉的命令:
“屁股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