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一年,谢珩再次回到了朔王府。这次回来,谢珩俨然一跃成为了朔王府的小主子。

    王府仆人们早前便听说四爷把人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此次更是在大战前夕,命麾下得力干将小范将军亲自护送她回府,更命沈长使亲自教导诗词书画,王府从管家到奴婢,无不仔细伺候着,每日里绫罗绸缎,珍馐佳肴、孤品书画流水一样送进“听雪阁。”

    谢珩娇娇贵贵地养着,除了跟着范剑学习骑射功夫,便是每日去崇经馆上学,她开始认真地临摹郑屹亲自给她所书的字帖,试着一笔一划勾勒出他的笔锋风骨,她记得自己写得最多的两个字是:砺之。

    砺之,是他的字。

    谢珩看着素宣上的字,开始执笔写信,“今日射艺得小范将军夸赞,四爷安否?”

    “可恨腿短,今日差点摔下马,小范将军被唬了一跳,不准我再骑马。”

    “四爷……”

    她写了很多信,缠着沈长史和他的军报一起递过去,冬去春来,信件去了一封又一封,却从来没有得到过一次回信。

    不过谢珩坚持不懈,也不管有没有回信,每天都要写一写琐碎的日常。

    第二年春天,范剑给她牵来一匹枣红的小马驹,说是四爷在边境俘获的千里良驹,性格温顺,前两日才派人送回来,此前的马匹太高,这一匹刚好适合她,谢珩很欢喜,围着小马转了几圈,摸了摸它的鬃毛,“你就叫小红枣吧!”

    没多久,朔州入了夏,接着便是连绵的雨,淅淅沥沥,下个没完,谢珩在院子里种的“雪里开”也慢慢凋谢。

    谢珩隐约打听得知,自上次一别之后,郑屹仅率三万兵马对阵西陵十万大军,却出奇制胜攻破了含谷关,拓跋川战死,自此郑屹收回了北燕被西陵所占的所有王土,但他并未就此鸣金收兵,而是剑指西陵,欲率大军向西征讨。

    西陵和北燕的形势越来越紧,最近这一个月,王府里进进出出的幕僚官员比过去一年都多,沈长史的书房油灯常常亮到后半夜,范剑三天两头往外跑,突然某一日再也没在王府出现,谢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看得出,又一场大战在即了。

    她心中不安,担心郑屹长途远征,孤军作战,会不会有危险?又暗自揣测范剑的突然消失,是不是因为要率援军支援西陵前线,又或者郑屹他…出了什么事?为何她的信一件件寄出去,却从来没有回音,他是不是受伤了?

    但她的不安无人可诉,只能化为一封又一封的书信,随紧急军报千里加急送去前线,就这样,在紧张的战事中迎来了她十三岁的生辰。

    生辰那日,连她自己都忘了。早起去崇经馆上学,回来时便发现寝房里多了一堆东西。

    沈长使送的湖笔,桃儿绣的帕子,还有崇经馆同窗送些小玩意儿,管家带小厮抬上来几箱绫罗绸缎,珠宝玉器,把房间堆得满满当当。

    谢珩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把那些礼物一件一件地翻看,却没有发现那个人的……甚至连一封信件,也没有。谢珩心里不由几分失落。

    桃儿端来一碗长寿面,放在桌案上,见她如此,劝道:“姑娘,快来吃面吧!西陵边境离咱们朔州远,上千里呢,信要走很久的,许是还未到呢!”

    谢珩在箱子里翻找的手顿了一下,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

    她把那方湖笔放回盒子里,走到桌案边,端起长寿面,低头吃了一口,却食不知味,只能呆呆地看着窗外,天空突然变得阴沉沉的,乌云密布,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傍晚时,突然“轰隆隆”一声惊雷,紧跟着一道白光劈下,突然下起瓢泼暴雨,打在瓦上沙沙地响,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呜呜风声。

    谢珩早早上了榻,面朝里躺着,一动不动。桃儿轻手轻脚灭了灯,掩上门出去了,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噼里啪啦”的暴雨声。

    谢珩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睛,看着白墙,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湖笔、小弓、帕子、字画……一样样生辰礼还摆在案上,却独独没有他的信。她等了一整天,从清晨第一缕光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晚上,从晚上等到灯灭,什么也没有。

    她受到了很多祝福、礼物,可是却没有等到,最想等的那个人。

    她翻了个身,面朝外,看着雕花小窗。狂风吹打下,窗棂“咔嗒咔嗒”地响,窗纸被雨湿洇出大片水痕蜿蜒落下,铺天盖地的雨点发出沙沙的响声……

    她又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又睁开,又闭上,不知道过了多久,脑袋越来越沉,慢慢地睡着了。

    夜半时分,雨势越来越大,狂风席卷树叶“沙沙”作响,呜呜的风声从门缝露进来。

    风声里混进了别的声音,脚步声很轻,被雨声盖住了,听不真切。

    木门被推开了,风灌进来,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

    谢珩侧躺在榻上,细细的眉毛微颦,似乎睡得不太安稳。

    那脚步声到了床边,停了。雨声沙沙地响,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房间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感觉到有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很凉,指腹有薄茧,带着边关风沙粗糙,还有雨夜的凉意。

    一个沉甸甸的冰凉的东西套上了她的手腕,玉石贴着皮肤,凉得她微微瑟缩了一下,手指动了动,却没有醒。

    郑屹弯下身,伸手贴在她的小脸上,她下意识朝掌心依偎过去,在他的手掌里蹭了蹭,掌心温热,指节上有硬硬的茧。

    那只手停了一瞬,掌心托着她的脸颊,拇指在她稚嫩的侧脸上摩挲了一两下,半梦半醒间,她哼哼了一声“四爷”,又往那只手里又蹭了蹭,呼吸渐渐沉下去。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小奶猫哼唧,但是郑屹还是俯着身淡淡地“嗯”了一声。

    谢珩迷迷蒙蒙地哼了一声,伸出小手,抓住那只大手,又沉沉睡过去。那只手没有再动,就那么托着她的脸,像是怕惊醒什么。

    深夜雨还在下,那只手慢慢抽出来,手指离开的时候,指尖在她耳后停了一瞬,脚步声往门口走,门开了,又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雨声。

    谢珩是被刺眼的晨光晃醒的,她睁开眼,看见窗纸上透进来白亮亮的天光,已经雨后初晴,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奇怪,她一向害怕雷雨夜,昨夜却似乎睡得格外安心?

    她正要抬手揉一揉眼睛,却突然愣住了。

    手腕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沉甸甸的玉镯,羊脂白玉,温润如凝脂,光线下泛着柔柔的光泽。

    玉镯子窄窄的一圈,刚好贴着她的手腕,她的手腕细,戴什么都晃荡,这只却刚刚好,不紧不松。

    她举着手腕,翻来覆去地看那只镯子,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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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她忽然想起昨夜,那只冰凉的手,粗粝的指腹,托着她脸颊的掌心。

    不是梦!

    谢珩猛地坐起来,绸被滑下去,她下榻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书案前,那些生辰礼物都还在,湖笔、小弓、帕子、字帖、笺纸……但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一方端砚,石质细腻、温润如玉,色泽碧绿,她把砚台捧起来,翻过来,底部刻着一个字,“珩。”

    她的手指摸过那个字,一笔一划,刚硬有力,带着刀锋似的棱角。

    谢珩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她把砚台放下,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

    桃儿正在院子里浇花,被她撞了个趔趄:“姑娘——”。

    谢珩已经跑出去了,一路穿过抄手游廊、月洞门,一直跑到前院。沈景禀正从书房出来,看见她光着脚站在廊下,头发散着,喘着气,脸红扑扑的。

    “珩儿?”沈景禀愣了一下,“发生了何事?”

    “他回来了?”谢珩声音哑哑的,带着喘。

    她没有说“他”是谁,沈景禀却在片刻领会,看着她手腕那只镯子,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四爷他,昨日半夜回来的。”

    谢珩站在原地,攥着手腕那只镯子,手指慢慢收紧,“他人呢?”

    “已经走了。”沈景禀顿了顿,“现在前线战事吃紧,何况还有各方探子追杀,他不能久留。”

    谢珩沉默片刻,低下头抚摸着腕上那只玉镯。

    他为何要回来?西陵边境距朔州千里之距,难道……只是为了看自己一眼吗?她不敢相信。

    还是说……此次回来,亦有可能有军务需要回朔州亲自走一趟?

    谢珩转身回到厢房,她坐在案前,把那方砚台摆好,磨了墨,她铺开纸,提起笔,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她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四爷亲启。

    **

    夜色如墨,行军队伍蜿蜒在荒原上。

    这已是连续赶路的第十三日,自上次含谷关之战后,西陵北燕又交战数次,如今西陵边境线已退至陵水以北,斥候探得消息,说是前方有大队兵马出没,郑屹接到军报当夜便拔营西进,三千骑兵轻装疾行,日宿夜伏,已走了二百余里。

    篝火在旷野上零零落落地燃着,像一地被风吹散的星子,士兵们裹着毡毯靠在一起打盹,马匹拴在枯树下,偶尔打个响鼻。

    郑屹坐在火堆旁,背靠一块岩石,甲胄未卸,肩上的肩甲映着火光,明灭不定。连日赶路,他眼底有了青灰色,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看不出半分倦态。

    亲卫裴十七怀里取出一封军报,双手呈上:“四爷,朔州来的。”

    郑屹接过军报,火光照亮信封上的火漆印,完好无损,他用拇指挑开,抽出里面的信纸,在火堆上烘烤片刻。

    空白信纸上浮现出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所书乃朔州守军近况、西陵残部动向、边境布防、耶律光行踪……

    郑屹看得很快,目光掠过每一行,记住一个个地名、人名,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拼成一张舆图,标出敌人的位置、行军路线、可能的伏击点。

    他把密报抽开,翻开下一张,视线却陡然顿住了。

    火光映照下,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珩儿已长高两寸,四爷,何时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