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菲斯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不像人类的声音。
那不是笑,不是哭,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本能的气音。
他的翅膀猛地展开,漆黑的、像蝙蝠一样的翅膀在暗红色的光里扇了一下,掀起一阵腥风。
他的身体往后飘了几米,离夏夜远了,又觉得不够远,又飘了几米。
他的脚没有动,但他的身体一直在往后飘。飘着飘着,他忽然停住了。
不是自己停的,是有什么东西拽住了他。
因果律。
这个他刚刚献祭了一切才获得的、最深层的、刻在灵魂里的信仰,在他脑海里像一面镜子裂开了。
裂缝从镜面的中心向四周蔓延,蜘蛛网一样细密。
他听见了碎裂的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灵魂听见的。
他捂住头,捂住耳朵,捂住眼睛,但那个声音不从外面进来,是从里面出去的。
“因果律........”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像被压碎的石子。
“因果律不会错的........你是变数……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盯着夏夜,那双空洞的、被深渊之神改造过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裂痕——不是眼睛的裂痕,是信仰的裂痕。
他献祭了一切换来的东西,在夏夜面前,像一个笑话。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格斯。
格斯站在不远处,浑身是血,左臂挂在那只使徒的嘴里,右手握着斩龙剑,刀尖垂向地面。
他的左眼肿得睁不开,右眼还睁着,正在看格里菲斯。
格里菲斯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声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灵魂里挤出来的,像生锈的刀片割过铁皮。
他伸出手,指着格斯,手指在发抖。
“凭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
“凭什么你能比我好?你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野种,你一个连字都不认识的雇佣兵——凭什么?”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你被人糟蹋过,被甘比诺卖过,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过——你应该是烂泥,你应该是垃圾,你应该是被踩在脚下的东西。凭什么你能站起来?”
他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你抢走了卡思嘉,你抢走了鹰之团,你抢走了我的梦想。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在地牢里被折磨了一年,舌头被割了,脚筋被挑了,皮肤被扒了,连站都站不起来。你呢?你在外面自由自在,肆意潇洒,抱着我的女人,带着我的部下——然后假惺惺的来救我,我不需要!不需要任何人可怜!”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像刀尖划过玻璃,尖锐刺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颤音,“到底凭什么?!”
格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喊了一声“格里菲斯”。
只有名字,没有下文。
格里菲斯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从格斯身上移开,扫过那些还在颤抖的使徒,扫过那些被砸进坑里的神之手,扫过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大地。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那个弧度很冷,很薄,像一把生锈的刀。
“我献祭他们。我把那些跟了我十几年的人全部献祭了。我把他们喂给使徒,把他们的血肉献给了深渊,换来了这副身体,换来了神之手的位置。”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我已经不是人类了。我超越了人类。我站在了你们永远够不到的地方。权利,地位,力量一切都炙手可得了。”
他的眼睛盯着夏夜,“那为什么还有你这个多管闲事的人出现?为什么?”
夏夜听着格里菲斯的发言,嗤笑两声。
“就凭这一切,全都是你自己种的果。啃食同伴尸体的秃鹫,还敢自诩白鹰。”
格里菲斯的眼睛猛地睁大。
“那有什么错?只要能达成目的,那些都是值得的。”
他的声音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种平静比歇斯底里更让人不舒服,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沉到了水底,不再挣扎,不再喊叫,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水面上的光。
“你懂什么?你这种生来就高高在上的人,懂什么?你不知道从泥坑里爬出来是什么感觉,不知道被人踩在脚下是什么感觉,不知道为了活下去要吃掉多少尸体。”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很轻,很淡,是嘲讽,是对夏夜、对自己、对这个世界。
“你以为我想变成这样?你以为我想把他们都杀了?是他们逼我的。是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逼我的。”
比惨?格斯不比你惨得多?
夏夜看着这个不知悔改的格里菲斯,摇摇头。
“所以对于自私自利的人,做再多都是徒劳。好了,该送你上路了。”
格里菲斯的瞳孔猛地惊恐收缩。
夏夜直接出现在他眼前,那速度不是瞬移,是比瞬移更原始的东西——他动了,然后他到了。
格里菲斯看见了拳头,那个拳头不大,白净的,修长的,像弹乐器的手。
然后拳头砸了下来。
气浪炸开。
砰!!
以两人为中心,一圈一圈向外扩散,不是风,是实质的冲击波。
那些还在蠕动人头被气浪吹得漫天飞舞,那些瘫在地上的使徒像落叶一样被卷到空中,格斯用斩龙剑插进地面才没有被掀翻。
骷髅骑士的马嘶鸣一声,四只蹄子在地上犁出四道深深的沟壑。
富江早就带着卡思嘉退到了远处,披风还搭在肩上。
气浪散去。
众人站稳,抬起头,看见格里菲斯还站在那里。
他挡住了夏夜的拳头。
他的双臂交叉在面前,手掌贴着夏夜的拳头,指缝间有暗红色的光在流淌。
他的手臂在发抖,他的身体在发抖,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他的脸变了,不,还是同一张脸,但表情不一样了,语气不一样了,连呼吸的节奏都不一样了。
大量的暗黑粒子涌现。
原本被破坏的结界再次形成。
在场的众人看着再次黑暗的天空面面相觑。
“终于忍不住出现了。”
夏夜倒并不意外,他咧嘴一笑,看着面前这个被他拳头砸着却纹丝不动的男人。
“我还以为你要当缩头乌龟呢。”
他顿了顿,“该叫你什么?深渊之神吗?”
那个被格里菲斯身体承载的东西同样笑了笑。
那不是笑,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像大地裂开一条缝,从缝里吹出来的风。
他的语气和格里菲斯完全不一样了,平静的、但又暗藏一丝怒火。
“那不重要。”
他低头看着夏夜,但不是俯视,是平视,像在看一个平等的同类。
“我很好奇,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为什么要来插手我们世界的事?”
他关心格里菲斯,关心神之手,关心蚀之刻。
也同样关心夏夜为什么在这里。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写好的剧本,因果律是按照他的剧本来的。
夏夜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能感觉到。
夏夜的力量不属于这个世界,他也能感觉到。
夏夜的出现不在他的因果律里,他还是能感觉到。
因果律是他编织的网,但夏夜不在网上。
他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破坏他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