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抬起头,目光扫过那片暗红色的光。
丝兰藏在亚空间深处,尤比克不知道躲在哪个空间缝隙里,波伊德悬浮在高处,像一只挂在蛛网中央的蜘蛛。
“藏好了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没藏好我就来找了。”
他抬起右手,朝那片暗红色的光里一抓。
没有瞄准,没有犹豫,像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丝兰从光里被拽了出来,她的四只手臂在空中乱抓,翅膀疯狂扇动,蛇发炸成一团,那些蛇的毒牙在空中咬合,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她的身体在夏夜手指间挣扎,像一条被拎住脖子的蛇。
她活的虽然不是最久,但也经历过很多的降魔仪式,见过无数的人类被献祭,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像一条虫子一样被人捏在手里。
“放开——!”
她的声音不再又软又黏,变得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黑板。
蛇发朝夏夜的手臂咬去,那些毒牙嵌进他的皮肤——然后碎了。
毒牙在他皮肤上像玻璃一样炸开,碎片落了一地。
见识过一位神之手下场的她显然没有刚刚的从容了。
夏夜看了她一眼,松开手指。
丝兰的身体从半空坠落,她还没有落地,夏夜的脚已经踢了出去,和踢康拉德的方式一模一样——像踢一个空易拉罐。
丝兰的身体飞向更高的天空,比康拉德飞得还高,还快。
夏夜再次消失,再次出现,右脚再次踩下,康拉德经历的一切,丝兰重新经历了一遍。
地面又多了一个坑,坑底躺着丝兰。
她的翅膀碎了,手臂断了,蛇发秃了,身体像一滩被踩烂的泥。
她的眼睛还睁着,金色的瞳孔已经黯淡了,像两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夏夜落回地面,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还有一个。”
尤比克是自己出来的。
他从一处人面凸起的缝隙里钻出来,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老鼠。
他的嘴不再咧着了,那排尖细的、像锯齿一样的牙齿紧紧咬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镜片一样的眼睛在暗红色的光里反着光。
“我出来,我出来。”他的声音不再尖细,变得沙哑,变得干涩。
“不要抓我,我自己出来。”他的身体在发抖。
夏夜看着他。
“跪下。”
尤比克猛地跪下,膝盖砸在人面上,砸出一声闷响,他的头低着,镜片一样的眼睛朝下看着地面。
他的嘴还是咧着的,但那个笑容已经死了,只剩一张僵硬的画皮。
波伊德从头到尾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那具被缝住眼睛、大脑外露的躯体像一尊雕像。
他没有去救丝兰,没有去救康拉德,没有去看尤比克。
他在看夏夜,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正在嗅闻猎物的老狗。
“我承认,你很强。”
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低沉,缓慢,像石头沉进深水里。
“但神之手是神的部下。他的力量,你想象不到。”
他张开嘴。
不是说话,是命令。
无声的、无形的、不可抗拒的命令,从他那具被缝住眼睛、大脑外露的躯体里涌出来,向四面八方扩散。
结界内所有的使徒——那些趴在发抖的、躲在角落里的、正在啃食尸体的、还在流口水的——全部抬起了头,它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自我。
它们变成了波伊德的一部分。
那些使徒涌向波伊德,不是走过去的,是飞过去的,是被吸过去的。
它们的身体在半空中融化成黑色的液体,液体汇聚成河流,河流汇聚成海洋,海洋包裹住波伊德的躯体,开始膨胀,开始变形,开始长成某种不是人类、不是使徒、不是这个世界上任何生物的东西。
波伊德的身体在膨胀,那件黑色的袍子被撑破,袍子底下露出的不是皮肤,是肌肉。
没有皮肤的、鲜红的、还在跳动的肌肉,肌肉的表面布满血管,血管里流淌着暗红色的光。
他的头——那具被缝住眼睛、大脑外露的躯体——被顶到了最上面,像一个装饰品,像一面旗帜,像一个提醒人们“我是谁”的标签。
他的身体越来越大,大到遮住了整片天空,大到那些人头在他脚下像蚂蚁,大到格斯需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下巴。
他没有皮肤,没有眼皮,没有嘴唇。他的眼睛——那对被缝住的眼睛——在无数使徒血肉的浇筑下,终于睁开了。
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纯白的、像死鱼一样的眼睛,从缝隙里鼓出来,俯视着脚下的蝼蚁。
所有人都沉默了。
格斯握着剑的手忍不住的颤抖,但不是怕,像是不甘心,又像是认命。
骷髅骑士没有动,他的眼眶里没有眼睛,但他在看,在评估,在计算。
富江把披风往卡思嘉肩上拢了拢,抬头看了一眼波伊德,又低头看了一眼夏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觉得波伊德把身体搞成这样,等会儿被夏夜打碎的时候,场面应该挺壮观的。
夏夜抬起头,看着那个遮天蔽日的怪物。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就这?”
“你要是只有这种程度的话,下场不会比他们好。”
波伊德的嘴张开了。
那张嘴不在头上,在胸口,在那团鲜红的、没有皮肤的肌肉中间,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口子里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黑暗。
黑暗在凝聚,暗红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在那道口子里,压缩,凝聚,变成一颗暗黑色的球。
那颗球在波伊德的嘴里旋转,越来越大,越来越亮,越来越不稳定。
“——!!!”波伊德的声音不再从四面八方涌来,是从那张嘴里射出来的,伴随着那道暗黑色的光束。
光束粗得像一栋楼,带着毁灭一切的趋势朝夏夜冲去。
光束所到之处,空间裂开了,不是波伊德那种黑色的、扭曲的、像伤口一样的裂缝,是真正的裂纹,像玻璃被重击之后产生的裂纹。
结界碎了,那些由神之手编织了上千年的空间屏障,在那道光束的余波中像纸一样被撕碎。
光束持续了整整半分钟。
半分钟里,这片空间只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任何其他存在。
当光束终于消失,众人抬起头,看见了天空——不是那片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苍穹,是真正的天空,灰蓝色的,有云,有风,有远处地平线的微光。
结界碎了,蚀之刻的空间被那道光束从内部击穿了。
格斯握剑的手在发抖。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种力量,是人类能赢的吗?
他的拳头锤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可恶,这怎么赢得了?”
骷髅骑士没有动。
他骑在马上,看着那片烟雾弥漫的地方,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波伊德站在那片被光束犁出的废墟上,巨大的、没有皮肤的身体微微喘着气。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具被缝住眼睛、大脑外露的躯体像一尊雕像,但他的手在发抖——有点消耗过度了。
他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样子,应该死了吧。
“威力还行。”
那个声音从他耳边传来。
波伊德的瞳孔——那对从缝隙里鼓出来的、纯白的、像死鱼一样的眼睛——猛地收缩。
他的身体想动,但来不及了。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他头顶灌下来,像一座山压下来,像一颗流星砸下来,像整个世界都在往下坠。
他的身体从头顶开始碎裂,不是断,不是裂,是碎。
那些鲜红的、没有皮肤的肌肉在那股力量面前像豆腐一样被碾碎,那些暗红色的光从碎裂的缝隙里往外涌,像血,像火,像无数条被压扁的蛇。
他的身体一寸一寸地往下碎,从上到下,从头顶到胸口,从胸口到腹部,从腹部到脚尖。
整个过程很慢,慢到每一个在场的生物都能听见他碎裂的声音——咔,咔,咔,像踩碎干枯的树枝。
最后只剩一颗头,那颗被缝住眼睛、大脑外露的头,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一堆碎石里。
夏夜站在波伊德刚才站的位置,低头看着那颗头。
“我说了,你要是只有这种程度的话,下场不会比他们好。”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波伊德的嘴张了好几次,那张被缝住眼睛的头已经不能说话了,但他还在努力。
他的嘴张了合,合了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终于他发出了声音,很小,很轻,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呜咽。
“你……到底……是什么人?”
夏夜看着他。
波伊德的嘴又张了张,但没有发出声音。
夏夜不再理会,转过身,把目光投向那个从始至终站在碎石堆里的黑色鸟人。
格里菲斯的脚尖又动了,不是往旁边挪,是往后。
他的身体在退,他的脚在退,他的灵魂在退。
他的眼睛不再是空洞的,里面有东西,是恐惧。
真正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他浑身发冷的恐惧。
夏夜露出友善笑容开口。
“到你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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