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神附身的格里菲斯话音刚落，四道微弱的声音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响起。
康拉德躺在那滩碎肉里，密密麻麻的眼睛全部盯着那个方向，嘴张着，发出细碎的、像老鼠一样的吱吱声。
丝兰从坑底艰难地抬起头，翅膀碎了，手臂断了，蛇发秃了，金色的瞳孔黯淡得像两颗快要熄灭的星星，但此刻那两颗星星重新燃起了一点光。
尤比克跪在地上，镜片一样的眼睛反着光，嘴咧着，那排尖细的、像锯齿一样的牙齿在暗红色的光里亮得像一把把匕首，他在笑，这一次是真的在笑。
波伊德只剩一颗头，那颗被缝住眼睛、大脑外露的头落在地上，他的嘴张着，没有声音，但他的嘴唇在动——大人。
“大人。”×4
虽然除了波伊德以外，其他人都只有在降魔仪式才见到过一次深渊之神，但没有例外，这个感觉。
那就是他们的神！
深渊之神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像一个农夫看着被冰雹砸坏的庄稼，没有心疼，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淡的、像雾一样的失望。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夏夜身上。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的语气平静，像在问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为什么要来插手我们世界的事？”
夏夜摆出一副思考的样子，歪着头，像是在认真回忆什么事情。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大概是因为你把这个世界弄得乌烟瘴气的吧。”
深渊之神愣了一下。
他活得太久了，久到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诞生的。
他见过无数人类，见过无数使徒，见过无数神之手，听过无数种回答——有的跪地求饶，有的挥剑反抗，有的吓破了胆连话都说不出来。
但他从来没有听过这种答案。
不是因为正义，不是因为使命，不是因为那些人类值得拯救。
只是因为“乌烟瘴气”。
像一个路过的行人，看见路边有一堆垃圾，随手把它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谬，他活了这么久，精心编织的因果律网，被一个路过的人撕碎了，理由是——什么勾八玩意儿？乌烟瘴气的。
“让这个世界乌烟瘴气的，并不是我。而是人类。”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多了某种东西，像辩解的意味。
“我诞生于人类的恐惧、憎恶、嫉妒等负面情绪之中。他们创造了我，就应该让我不断成长。所有的一切，我并不是决策者，而是顺水推舟。我只是.......”
“不管怎么说，你也算——”夏夜摇摇头，抢过话头，“作为人类的异端。没有你，人类自身缺陷有的，但会有一个度，有自我修正。而你的存在则是把他们那个度给删了，让他们无界限地恶意增长。”
他看着深渊之神，他顿了顿，“所以，我要宰了你。”
深渊之神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越过夏夜，落在那片废墟上。
格斯站在那里，浑身是血，左臂挂在那只使徒的嘴里，右手握着斩龙剑，刀尖垂向地面。
卡思嘉被富江扶着，披风还搭在她肩上。
鹰之团的残存者缩在角落里，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哭，有的已经昏过去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帮他们？”他的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夏夜微微一笑，“我说了，只是想宰了你。”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爆发出力量一瞬间。
白T恤的衣角被气浪吹起，头发向后飞扬，脚下的地面以他为中心向四周龟裂。
他没有变身，没有发光，没有任何华丽的前摇，只是握紧了拳头。
他的拳头砸了出去。
这一拳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随手挥挥，像赶苍蝇，像踢易拉罐。
这一次他用了力，人间体的全力！
拳风不是往后扩散，是朝前推进，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摧枯拉朽地朝深渊之神碾压过去。
深渊之神抬起手，单掌迎上夏夜的拳头。暗红色的光在他掌心凝聚，像一面盾，像一堵墙，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拳掌相交的瞬间，气浪炸开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那些人头被吹得像秋天的落叶，那些使徒像破布一样在空中翻滚，格斯把斩龙剑插进地面，整个人被气浪吹得往后滑了好几米。
骷髅骑士的马嘶鸣一声，四只蹄子在地上犁出四道更深的沟壑。
富江早就带着卡思嘉退到了更远处。
烟尘散去。
深渊之神还站在那里，他的手掌还贴着夏夜的拳头。
但他的脚陷进了地里，膝盖以下完全埋进了碎石。
他的骨头在那一瞬间断了，不是慢慢裂开，是瞬间碎裂。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具格里菲斯的身体在发抖。
不够。
这具身体不够。
他脸色一沉。
格里菲斯的身体承载不了他的力量，他需要本体。
他的眼神从格里菲斯的眼睛里退去，像潮水退潮，像火焰熄灭。
格里菲斯的眼神恢复了清明，那双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看着夏夜，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的双脚一软，整个人一头栽倒在地，翅膀收拢，身体蜷缩，像一个被从高处扔下来的破布娃娃。
天空裂开了。
不是波伊德那种黑色的、扭曲的、像伤口一样的裂缝，是真正的裂开。
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块布被从中间撕开，裂缝的两边向外翻卷，露出后面那片更深、更暗、更古老的虚空。
然后那个东西从裂缝里降落下来了。
不是慢慢降落，是坠下来的，像一颗流星，像一块陨石，像什么东西从高处砸下来。
它的身体太大，大到遮住了那道裂缝，大到在地上投下一片覆盖整片空间的阴影，大到格斯需要仰起头、仰到脖子发酸才能看见它的全貌。
它长着两个头，不是并排长的，是一上一下，上面的头睁着眼睛，下面的头闭着眼睛。
四只手臂从身体两侧伸出来，每一只都有不同的形状，有的像人手，有的像兽爪，有的只是一团蠕动的肉。
它的身体上长满了人脸，不是康拉德那种刻在壳上的人脸，是真正从肉里长出来的人脸。
那些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尖叫，有的在低语。
它站在那里，像一堵墙，像一座山，像人类有史以来所有恐惧的总和。
格斯的手在发抖。
他的剑还握着，刀尖还垂在地上，但他觉得那柄剑变轻了。
骷髅骑士仰着头，眼眶里没有眼睛，但所有人都觉得他在看。
他活了那么多年，穿过那么多次蚀之刻，见过那么多使徒和神之手，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那个东西——神之手背后的神。
“这就是神之手背后的........神。”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四位神之手躺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个从裂缝里降下来的庞然大物。
丝兰的嘴唇在发抖，康拉德的壳合得更紧了，尤比克的笑容彻底消失了，波伊德闭上了眼睛。
他们活了那么久，献祭了那么多人，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们的大人来了。
那个东西的两个头同时转向夏夜，四只眼睛盯着他。
上面的头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身体上那些人脸里同时发出的。
无数张嘴，无数种音调，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叠在一起，像一首混乱的合唱。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人的心脏上。
“外来者，现在离开。还能挽回。”
夏夜抬起头，看着那个遮天蔽日的怪物，嘴角慢慢咧开。
那笑容不慌不忙，像一个猎人看见猎物终于从洞里走了出来。
“你以为就你不是本体是吧？”他咧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