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想让我去?”宋洹清垂眸看向逐渐沉默下来的周景,轻声追问。
他没有探究原因,只认真询问周景自己的心意。
轰鸣声散去,飞机落地的震颤缓缓平息。机舱广播响起,空姐甜美的声音提醒着周景,已经再次回到A市。
突然,那一腔勇气像被烫穿,泄了干净。
他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要求宋洹清这样做。
“没有。”周景扯了扯唇角笑笑,“这是哥你的事情,我不应该插手。”
他又一次像只合拢外壳、封闭了所有内里柔软的蚌,企图用沉默对抗。
宋洹清并未再逼迫他。
二人如常回到临江公寓。
奔波一路,周景只来得及冲了热水澡,手机便震个不停。
沈令妤在微信上发来定位,让他现在过去,语句强硬。
外郊私人马术庄园。
无垠草场铺展向远方,清风辽阔,看台伫立在高处,视野开阔至极。
沈令妤端坐在主位,身侧庄园经理陪同,姿态恭谨。
场中央,一道身影正纵马疾驰。
骏马漂亮的鬃毛被风吹得肆意飞扬,那人身姿挺拔利落,遥遥望去,体态舒展,气场张扬。距离太远,虽看不清眉眼,却自带耀眼夺目的锋芒。
周景不喜欢马术这项活动。
与其说不喜欢,不如说他有些畏惧。这片马场上给他留下了太多阴影。
说起来,这里其实是周老爷子的私产。
约莫周景初中的时候,周老爷子迷恋上了赛马,隔三差五参加赛马会,止不住瘾,便又接手了这片马场,几番改造后,变成了现在这样的私人庄园。
为了讨好周老爷子,周家的小辈们几乎都被送去学了马术。
周景也不例外。
那时周砚明和沈令妤的夫妻矛盾已经积重难返,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
周砚明看不上沈令妤费尽心思讨好巴结老爷子,沈令妤嫌弃周砚明不求上进,一味挥霍享乐。
周景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不知道该听谁的好。
他一边被沈令妤带到马场,开始进行枯燥且危险的训练,一边在心里对周砚明蒙生背叛的愧疚,他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劈成了两半,在名为父亲母亲的天秤中间撕扯。
周景是周家小辈里第一个拿到中一级骑手认证的孩子,甚至沈令妤开始为他规划了比赛,准备用奖牌讨老爷子的欢心。
可他毕竟半路出家,天赋不多,只有努力和耐性可堪一比。
那些日子,周景日日泡在马场,一身尘土汗水从未间断,一遍遍反复练习障碍路线,他不记得多少次落马摔伤,多少次想休息时被沈令妤制止……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尽管已经拼尽全力,也没有得到过沈令妤一句夸奖。她总是觉得周景能够做的够好,总是要求周景做得再好一点。
周景自幼都想问一个问题,他不理解沈令妤对他的这种盲目期待到底源自哪里?为什么她始终接受不了他就是一个平庸的孩子?
但这句话,他问不出口。
后来对于马场的记忆,定格在青少赛的前一天。
周景赛前像往常一样去马房做养护,迎面撞上了三房的堂妹周芊芊。
他这个堂妹仗着母亲周芷书是周老爷子最疼爱的小女儿,也是唯一的女儿,便自幼跋扈,周景没少在她手下吃亏挨欺负。
周景不想和周芊芊起争执,牵了马便想赶紧离开。
但周芊芊却不放过他,带着她的几个小姐妹围着周景百般嘲讽,在周芊芊眼里,周景连带着沈令妤都是周家的垃圾,是不配进周家大门的。
周景只权当没听到,沉默地牵着自己的马去马厩清洗,就在临出门时,一股浓厚甜腻到呛人的香水扑面而来,周景牵着的马顿时发躁,鼻翼不停翕动,马蹄四起横冲直撞。
巨大的力道将周景狠狠甩飞,跟前离得近的一个女生也被掀倒在地,周芊芊离得远,侥幸没被波及,但也被吓得不轻。
小腿撕裂搬的剧痛袭来,周景强撑着,一把将地上的那瓶香水用力抛远。马场上一片混乱,最后工作人员好一番折腾安抚才让受了刺激的马平静下来。
一行人尽数都被送到庄园里的医务室。
沈令妤和周芷书是同时赶到的,周老爷子在听说孙女出事后,也打来电话关心。
周芊芊在看到周芷书的第一秒,就一头扑进周芷书怀里哭诉,把一切责任都推到了周景身上。
沈令妤二话没说,当着众人的面扬手给了周景一巴掌,然后和周芷书以及周老爷子保证,会给周芊芊一个交代。
比赛自然无疾而终,没有人关心周景小腿骨折的伤,也没有人追问那瓶香水从何而来,一切都被归咎于周景自己操作不当,技术不精。
可周景明明看见了的,那瓶香水是从周芊芊手包里扔出来的。
没有人会相信他,甚至没有人愿意听他说的话。
自此,周景再也没有碰过马。
沈令妤也没再提过让他用马术讨老爷子喜欢,反倒是周芊芊一直坚持了下来,陆陆续续这么多年,一直参加着比赛,时不时能带来一块奖牌哄老爷子开心。
每每这时候,周景都会感知到,沈令妤落在他身上的眼神有多么恨铁不成钢。
……
“这个交给洹清。”
沈令妤的声音打断周景思绪,她从助理手中取来一封烫金邀请函,推到周景面前。
为了让宋洹清赴宴,沈令妤费足心思。
除了那日电话里的口头邀请,她还让周宅管家特意给宋洹清送去邀请函。只不过都被宋洹清以事务繁忙婉拒了。
沈令妤始终不死心。
毕竟宋洹清如果能到场,于她而言不仅代表了体面,说不定她的目的也会进一步实现。
最重要的是,沈令妤打听到周家不止她一房在拉拢宋洹清,三房周芷书也在利用女儿接近宋洹清。沈令妤不可能任由三房就此攀上宋家。
她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周景身上。绵长地打量自己的这个儿子,眼底的情绪逐渐冷淡,到最后漠然。
她似乎在审视一件商品,但找不出任何一点值得估价的亮点。
对周景,她实在积攒了太多的失望,自认没有义务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不过没关系。
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最不缺的就是可供栽培的棋子,无非是投入成本的或多或少罢了。
沈令妤偏头看向马场上疾驰的那道身影,这不是,旁系过来的这个孩子,就很好。
容貌出众,性格讨喜,最关键的是,他富有勃勃野心,手段也算利落,远比怯懦的周景可供利用。
沈令妤喜欢这样的人。
敛起心思,沈令妤也未在意周景并没有去拿那张邀请函,她心里知道,反正最后他肯定会听话的。
她再开口,倒是比以往变得温柔,“小景,这次去C市培训,感觉如何?”
周景简单说了课程,还讲了武教授的讲座,说他受益匪浅。
说到一半,看到沈令妤眼底的不耐与敷衍,周景停了下来。他知道沈令妤醉翁之意不在酒,真正想问的是他和宋洹清相处怎么样。
周景心里一片冰凉。
他不想提。
沈令妤再次将邀请函往前推了一些,“小景,妈妈相信你,你可以把洹清带来的,对吗?”
最狠的逼迫,永远裹着最甜的糖衣。
温柔的字句是淬毒的刀刃,一点点蚕食掉周景仅存的希翼。
见周景迟迟不接,沈令妤按着眉心,似是无奈头疼,轻声落下最后的通牒,“小景,你乖一点。”
魔咒一样的一句话。
轰然一瞬,周景心里最后的支撑也崩塌溃散。
—
“洹清哥,邀请函。”
周景将邀请函轻轻放在餐桌中央,他脸上无波无澜。
“不是不想让我去?”宋洹清放下汤匙,将盛好的早餐放下周景面前。
周景抿出一抹极淡的笑,“之前是我脑子不清醒,乱说话了。”
“哥,参不参加的,你决定就好。”
“沈主任让你送的吧?”宋洹清一眼看穿其中的关窍。沈令妤在他这里走不通,自然会从周景这里下手。
“别人怎么说都不重要,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宋洹清又一次认真地问。
周景避开宋洹清的探究,将面前的早餐一点点吃干净。
他很平静,跳开宋洹清的问题,只说,“我吃好了,洹清哥。我今天就搬回学校了。”
“沈主任同意了?”宋洹清问出口,他余光瞥到餐桌上的邀请函,刹那明白,这是一场交易。
他看向眼前骤然疏离的小孩,嗓音微沉,“真的要搬走?”
“嗯。”周景点点头,捡了些客套话来说,“这段时间,给哥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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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马上要开学了,律所的实习交接和行政部手续我都处理好了,后面我会回学校专心备考,就不再借住,打扰哥了。”
这段话像是埋在他心里,演练了许久,说出来,连一个磕绊都不打。
这也是他和沈令妤达成的交易。
如果能让宋洹清赴宴,沈令妤将会给周景留出一段空白时间,让他自行安排。
虽然周景和沈令妤都没提时限是多久,但周景心里明白,无非最晚也只会到法考结束。
也好,也算是偷来了一段清闲。
宋洹清似乎看穿一切,良久,他答应了周景,“好,搬东西时,我会让人送你。”
周景:“谢谢哥。”
收拾东西的过程格外平静。
没有来时的忐忑雀跃,只剩落幕的荒芜沉寂。
他或许再也没有机会可以和宋洹清共住一室。
周景是贪恋这段时光的。
虽然,他没可能和宋洹清在一起,可是他是真的喜欢宋洹清。
叠放衣服时,沙发上有一件西装外套猝然落入眼底。
是宋洹清常穿的那件。
周景指尖一顿,心头微涩,他做贼心虚地把衣服拿回卧室。
恹恹地望向浴室里的镜子。
周景站在镜面之前,将自己身上的衣服全部褪掉。
白皙单薄的肌肤上,深浅交错的红痕错落蔓延,那日惩戒留下的印记还未消散,他哭着对Pac说的承诺还声声在耳。
他不应该再将镜头对准这样的自己了。
可是,周景心头的忍耐像野火燎原,半分由不得自己。
周景面无表情,他低头埋进那件西装里。独属于宋洹清的味道和温度顺着他的鼻腔、他的脸颊,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吞没。
眼眶一热,大颗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落,洇湿在衣料上,晕开浅浅湿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为求而不得的暗恋,还是身不由己的妥协,亦或是为了沈令妤的凉薄丢弃,还是……Pac或许看走了眼?
他从来都不是被偏爱的小孩,他骨子里或许就是这样的懦弱不堪。
几番情绪剧烈地冲撞。
最后,手机还是被高高架起,周景点开拍摄键。
他全身只穿了这件西装外套。裸露而出的肌肤,红痕交错,露出的恰到好处。
在镜头定格的一瞬间,周景闭上了眼睛。
Tutuuo:[图片]
周景将照片发在了App上,没有配文。
他无话可说。
—
周景从未想过,最后亲自驱车送他返校的,会是宋洹清。
看着男人自然接过自己手中的行李箱,指尖触碰到拉杆的瞬间,周景连忙出声阻拦:“洹清哥,不用麻烦你的,我自己可以的。”
“总要一直和我这么客气?” 宋洹清淡淡一句,轻敛眉眼,没再给周景拒绝的余地,拎着行李径直走向车边。
八月末的A大,人声鼎沸,正值新生入校报道,满目鲜活的青春在热闹喧嚣。
人潮涌动间,周景想到,那时宋洹清还说过要送他来大学报道的,只不过也没实现。
不知道哪一点让宋洹清和周景产生了同频,宋洹清也想起了这件事,他目光柔和几许,低声致歉:“那年,没能来送你。”
周景惊讶于宋洹清还会记得这件事,他摇摇头,“是我之前不懂事。”
帮周景收拾好行李,看着小孩身影消失在宿舍楼楼道尽头,宋洹清的车依旧静静停在楼下,迟迟未动。
车窗半降,晚风灌入。
他点了一支烟,星火明明灭灭,烟雾缭绕间,拨通赵序远的电话,“查查明天周家私宴要做什么。”
赵序远消息素来灵通,片刻便回了话,语气带着几分嗤笑:“还能是什么猫腻?听说领了个旁系的小孩回来,样貌手段样样拔尖,沈令妤和周芷书在争呢。” “周家这两年也是越来越不入流了,这时候领个小孩意图联谊,亏地也能想出来。”
“也不知道这次又盯上谁了。”赵序远随口补了一句,无心之言,偏偏字字戳心,“说起来,这招数也不是第一次用了。周景那孩子不也是……”
“够了。”宋洹清声线骤然冷沉,叫停赵序远未说完的话。
烟蒂碾灭在车载烟灰缸,星火彻底熄灭。宋洹清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