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醒来时,已经在另间卧室里,只有他一人。
室内静谧无声,床头壁灯光亮柔和,蒙眼的领带早已被细心取下叠好放在一旁,身上凌乱的衣物也被重新换过,不过不是他穿来的那一套,是全新的,料子柔软,尺码也很合身。
Pac留了字条,依旧机打。
【醒来把餐桌上的海鲜粥喝掉,楼下安排了司机,会送你回去。】
空出一行,底下多了一句柔软落笔。
【兔兔,我很开心,希望你也是。】
周景把那张字条握在掌心里,低头看了许久。他大脑依旧昏沉,眼眶还有些酸胀发涩,是哭狠了的后遗症。
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毯上,拉开房间的窗帘。
天光已暗,夜色浸透了整座城市。弯月细尖,盈盈挂在夜幕中,洒落浅浅清辉。
还好,这一觉睡得不算久,刚过九点,没有过夜,回去还能和宋洹清交代。
周景对着月亮发了会儿呆,心底盈满一种从所未有的满足。等眼底涩意稍稍褪去,才忍着腿软下了楼。
每走一步,尤其下楼梯台阶时,大腿根部牵动着后臀肌肉,带着隐隐沉沉的钝痛。难免,又把周景拽进了下午如梦的那些时刻。
某种难言的温度从皮肤深处浮了上来,被藏在衣服底下的、外人无从可知的那些痕迹发烫,像是强有力的提醒,提醒他今日的那些犯错、受训全部真实发生过。
也提醒他,在Pac面前,他可以是一个被纵容、被耐心训诫的小孩。
周景已经开始想念Pac了。
想念被切实拥在怀里的感觉,想念老师给予的一切,克制或者温柔,哪怕是严苛的教训,也包裹着独一份的偏爱。
餐桌上的海鲜粥还是温热的,瓷盅掀开盖,白雾混着鲜香扑面而来。周景喝了几勺,胃被抚慰,四肢的酸软也慢慢散开了一些。
吃完粥,顺手洗净餐具放回橱柜,周景在沙发上看到了自己的那套衣服,已经被洗净烘干。
他将上衣换了回来,而原先的裤子……实在是没办法穿了。
戒尺落得重的那些地方,衣料承受不住。
走出洋房,司机已经静待许久,他躬身为周景打开车门。
周景坐进去,没想到的是,后座也被放上了软垫,想来是Pac特意吩咐的,感到面热,又有些许感动。
车子驶远前,周景忍不住回头望了眼洋房。
蔷薇藤和老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揉在一起,隐隐绰绰,看不清那扇院门。短短一场晤面,恍惚像经历了一场梦境,真实又虚幻。
司机全程开得很稳,几乎没有让周景感受到颠簸。抵达酒店楼下,临下车时,周景拿出那张贴身收好的字条,他在空白处又留了一行字,仔细折好,拜托司机转交给Pac。
下车抬步,周景走姿有些别扭,祈祷不要遇见熟人。
但愿望落空。
刚进酒店大堂就被梁娅截住。
梁娅手拎了一杯黑咖,她今晚要加班整理案子,专门点了咖啡续命。
“见完人了?”梁娅认出送周景回来的那辆车是辆库里南,港城车牌,想来背后主人身份定然也不寻常。
她拉着周景转了个圈,几番打量,“没偷偷做坏事吧?”
周景心虚中含着几分好笑的无奈,他知道梁娅是在关心他,但是这动静也有些夸张了些,“娅娅姐,我能做什么坏事?”
“那可不见得。”梁娅挑眉,适逢电梯打开,顺势挎着周景的肩膀往里走,“一般看着越乖,行事才越野。”
按了楼层按钮,梁娅收回手,“小景,你老实说,是不是偷偷谈恋爱了?”
“真没,我要是谈了,还不得第一个告诉你。”周景作出保证。
也不知道梁娅信了还是不信,但是她的这句话,却在周景心尖上滚了几遭。
和Pac谈恋爱?
这也太荒唐了,一点也不现实。
念头刚起,脑海里竟不受控将Pac模糊的轮廓,悄然替换成宋洹清深邃清隽的眉眼……
然后,周景可耻地发现自己竟然心慌了。
这股无端的心慌一直蔓延到,他回到总统套,打开门,一眼看到宋洹清时。
宋洹清坐在岛台,面前摆着笔电,还有一杯半满的水,似乎专门在等他回来。
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目光从周景脸上挪到身上,然后停住。
“衣服换了。”宋洹清皱眉,他平直陈述。
果然被发现端倪。
周景心里“咯噔”一下,仓促地往换鞋凳上一坐,低头装作换鞋。屁股挨到凳面的刹那,挤压的疼痛感顿时袭来,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又不敢引起宋洹清的注意,只能生生忍住。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水洒了,就换了一件。”
“穿朋友的?”宋洹清端起水杯喝了口。
周景“嗯”了声。
水杯落回台面,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轻响。宋洹清像是对周景见面的朋友产生兴趣,他将“朋友”二字单独拎出来读了重音,“裤子很适合你。看起来你和你的‘朋友’,身材相近?”
“啊,还好吧。”周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鬼使神差地说,“我觉得还是昨天哥挑得那件更好看一些。”
宋洹清似乎满意周景的这个回答,他收回目光,转了话题,“吃过晚餐了?”
周景暗松口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自己刚刚堪堪躲过一劫。和宋洹清摆摆手,说自己已经吃过了,一溜烟跑回客卧。
刚关上房门,Pac的消息几乎卡着点发了过来。
【Pac:到酒店了?】
【Tutuuo:到了,老师,晃晃.jpg】
【Pac:伤口还疼吗?睡前记得按时涂药膏。】
【Tutuuo:还有一丢丢疼qwq】
【Tutuuo:想让老师涂,打滚.jpg】
搁几天前,周景是绝对不敢发这种话的。
他的回复向来客气周到,生怕给老师添麻烦,偶尔有撒娇,也是点到为止,但经过下午那场短暂又漫长的惩罚后,某种屏障莫名被打破,他能够和Pac更亲近了些,在Pac面前也没什么好隐藏本性的了。
周景盯着手机屏幕顶端“对方正在输入”这几个字,正紧张时,房门被敲响,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趿拉着拖鞋去开了门。
脸上的傻笑还没来得及收回,恰好对上宋洹清的视线。
“这么开心?”看着周景僵住的酒窝,宋洹清伸手戳了下。
周景微微后仰,他蹭开宋洹清的手指,双手托脸揉了几下,才缓轻僵硬感。“洹清哥,还有什么事吗?”
宋洹清站在门后,语气恢复平淡,“来和你确认一下后面的流程。后天武教授有个讲座,听完再回A市?”
“好呀。”周景自然是愿意的,不仅能再蹭到一次武教授的讲座,还能将原本的行程推晚两天,好让他能养养身体。以他现在这个屁股,也没办法长时间坐飞机……
周景低头做着自己心里的小盘算,露出乖顺的后颈,他穿的家居服十分宽松,隐约露出肩胛骨上的一道红痕。
宋洹清目光凝在周景的后颈上,他尾指蜷了蜷,眼底的郁沉浓重如墨。
小孩对Pac或许过于依赖了。
以至于在用宋洹清这个身份面对周景时,得到的那份刻意的疏离冷待让宋洹清感到郁结。
在周景看不到的地方,宋洹清压下情绪,如常和周景说了晚安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卧室。
送走宋洹清,周景扑倒床上,他翻了个身趴着,将枕头垫在膝盖下方。
重新捡起手机,看Pac回过来的消息。
【Pac:真想让我来?】
【Pac:今天挨罚还没够?】
“!!!”
他才没有这样想。
周景完败。
—
培训结束后,又在C市多留了两天。
宋洹清把手头的案子收尾工作处理完,难得腾出一下午的空隙时间,他打算带周景出去。
周景问去哪,宋洹清只说“随便走走”。
结果“随便走走”的终点是去了一家AI游戏馆。
整层楼灯光幽蓝,各式各样的模拟器和高清大屏交错排列,科技感十足,
宋洹清领着周景,没再这层楼停留,径直穿过主厅,拐了道弯,进到最深处的僻静隔间。
看得出来,这间游戏馆的老板大抵是有情怀的。隔间秘密基地的风格截然相反,满室都是复古陈设,放满了经典的老式游戏机。
周景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台上。
雅达利。
和三年前老宅里的是同款。
周景站在原地看了几秒,他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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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洹清的目的,移开视线,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洹清哥,我已经不玩这些了。”
“为什么?”宋洹清平静地问,在等周景一个答案。
“没有为什么。就是没再玩了。”周景抠了抠衣角,宋洹清仍盯着他,这个说法显然不足以让人信服。他只好又补充,“上了大学之后事情多,时间不够用,就慢慢不怎么碰了。”
他说得是实话,但没说完后半句。
周景每次打开游戏机,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宋洹清,想到他无疾而终的落败感情,便逐渐敬而远之。
宋洹清对此没说什么,他取下放在游戏机上的手柄,递给周景,“要不要来一局?”
上一次和宋洹清玩游戏,已经是三年前高考前了。
那时,他俩在一个双人关卡上卡了两次都没过关,但当时时间过晚,宋洹清怕影响周景第二天的学习状态,便提议下次再继续。
彼时少年满心欢喜,以为来日方长。可是没想到,竟然再也未曾兑现。
周景没接。
他站在原地,手指动了动,还是没伸出去。
沉默的气氛渐渐僵滞,这时周景的手机铃声响起。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
沈令妤。
周景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一瞬。
接通,久违的声音直截了当地切进来。
“你在哪?”沈令妤平铺直叙,没有一个字的废话,也丝毫不关心周景的近状。
久违的压迫感兜头而下,周景声音紧张地缩了缩,“……还在C市。”
“培训结束两天了,为什么还在C市停留?”沈令妤对这个答案十分不满,她的质问令人喘不上气。
在周景措辞合适的解释时,身侧的宋洹清抽走手机,和沈令妤交涉。
“沈主任。”宋洹清的声音不卑不亢,听不出什么情绪,“是我留小景在C市多待了两天。”
沈令妤那边顿了一下,语气缓和下来,“洹清,你那边事情处理完,早点带小景回家。”
“后天周家在浅水湾举办私宴。”她继续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与人交际是惯有的客气与圆融,“届时希望你也能来。”
又寒暄了两句,她让宋洹清把电话还给周景,单独嘱咐了周景一些话,才挂断通话。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连带着周景的情绪也低沉下去。
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塌,眉心紧蹙。
宋洹清伸手抚平周景紧皱的眉心,“怎么了?”
周景摇摇头,想扯出一个笑,但嘴角的弧度却勾不起来,敷衍着回答,“没什么,就是想到培训结束了,有点戒断。”
他垂下眼,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很明显有话藏着没说。
宋洹清也没追问。
他把手柄重新挂回,磕碰到游戏机壁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在空旷的游戏馆里回荡了一瞬。
“走吧。”宋洹清说。
周景跟在他身后,脚步踩在游戏厅地面映出的幽□□光上,一前一后,像以往许多次那样。
接下来的行程里,宋洹清和周景像忘记这茬事一样,二人默契地都没再重提这件事。
直到返程航班即将落地A市机场,飞机缓慢下降高度。云层散开,整座城市的轮廓从薄雾中浮现,密密麻麻的建筑像棋盘一样铺设整齐。
机身颠簸,气压起伏下,耳膜发出阵阵轰鸣。
踏回这座熟悉城市的瞬间,周景心底的压抑和惶恐渐渐翻涌上来。
一想到要面对律所实习、要面对沈令妤,就感到手脚发麻,整个胸腔都缩紧了的疼。
沈令妤在那通电话里说,要周景务必让宋洹清到场周家私宴,到时候会介绍家里新的孩子给宋洹清认识。
周景太明白沈令妤这是什么意思了。
要让家族里新的孩子和宋洹清建立联系。
那他呢?
被抛弃了吗?
也是。
他本就是周家最多余、最不被看好的那一个,在沈令妤他们眼里,他早是一枚弃子。
“轰”,飞机落地。
引擎反推的轰鸣声骤然灌满整个机舱。
在这一瞬,周景用尽所有力气,抬手紧紧攥住宋洹清的衣袖。抬眼看向身侧的男人,脸色难看,但眼底皆是认真与执拗。
他一字一句,轻声恳求,“洹清哥,宴会,你能不能……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