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寒消尽,疏雨过,阶前石隙碧苔郁郁,星点苔花初绽。
“夫人当心。”春草一手扶着柳絮,皱眉轻轻抱怨起雨后湿滑,滋养得苔藓冒了遍地,等午后回来他便把院里给好好打理一番。
柳絮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快地笑道:“别呀,只铲了太碍事的就罢了,也给我留些玩,这院儿里闷得厉害,我就指着开春了还能摆弄花草打发时间呢。”
“欸,夫人您不早说,我就把后院那处空地给刨了,从花囿移栽些来,今年春天就能看着花开了。”
“那现在也不迟嘛,今年种,明年也能看到了,你可别想抵赖,我两只耳朵都听清了。”
“是是,回来我就去弄,您可得记着我的功,过年时不能落了赏银啊……”
“哎呀,风也忒大,这回我可什么都没听着!”
二人随口闲话说笑着,穿过游廊,靠近正院时,行走的侍从渐渐多了起来,柳絮收敛起调皮顽笑的心思,整衣端容,神色肃然,眉目间已不见半分轻浮之色。
今日霍老家主精神大好,难得叫他与两位少姥一同陪膳。他走在廊下,脚步比前些日子轻快了几分——这湿漉漉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风,总让人觉得自己也跟着发了芽。
一进门,正厅里已经摆了膳,霍老家主正端坐上首,左右两侧的位置还空着,散学从外面回来的霍英反倒是到得最早的一个,一见他进门,便笑盈盈地起身相迎。
柳絮侧目朝她微微颔首致意,先绕到老太太跟前,礼数周全地规矩地行了一礼,得了应声,再施施然起身受还霍英的见礼,才温和开口问候:“有些日子不见英姐儿了,瞧着身量好像更高了,愈发丰神俊朗,瞧着跟主子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霍英搓了搓手臂,摸到薄薄的春衫下爬起一层鸡皮疙瘩,她眼角抽了抽,不大适应柳絮人前这副客套做派。老二看不明白,但柳絮懂就够了,老主子人后喜欢他伶俐可爱,人前又要他能端方得体,有大家风范。
尽管她并不会真允许他上台面,但也不许他上不了台面。
只是母亲还在上首瞧着,她也不敢不恭顺,只借着拱手回话的动作遮掩嘴角压不住的笑,也假模假式地关心一二,这才落座。
人未齐,尚不能开宴,霍老家主与霍英母子二人闲话家常,柳絮便乖顺地垂首侍立在老太太身侧,为她斟茶倒水,不多言语,问什么才答什么。
这会儿早过了柳絮平日里用膳的时辰,偏今日早膳时他胃口不佳,那一小碗稀薄的米粥早就不顶事。老太太不发话,他连坐下喝口水都不敢,此刻腹中空空,还要闻着满桌饭香久站,饿得头晕眼花,直冒酸水,柳絮的眼泪都要顺着嘴角流出来了。
柳絮从未如此盼星星盼月亮地迫切希望霍煜那煞星快些来相会,两眼已经要冒绿光了。
霍英跟他一样,长身体的年纪,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也不抗饿,已经忍不住第三次开口抱怨:“娘——您快别等了您那心肝大儿了,你还有个儿就要饿死在你跟前了,难道你也忍心视而不见吗?!”
老家主向来瞧沉冷肃穆的长子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对幼子却是百般骄纵,任她说什么都喜欢得不得了。隔空笑嗔着虚点了点她的额头,指着自己手边的一道糕饼,吩咐侍从端去给霍英,语气颇为宠溺:“行啦,你先垫一垫,她再不来,我只当没这浑小子,让你先动筷就是。”
已经站了一盏茶的时辰,柳絮腿脚发软,不错眼地直勾勾盯着那盘点心,瞧着眼馋心热,酸得厉害,心急火热直燎得眼圈都泛红。
仗着自己躲在后面,老主子看不着他的小动作,他眼睛时不时就往门口的方向瞟,怨怼之心已尽散了,此刻柳絮只盼着霍煜能犹如天神降临般突然出现,拯救自己于水火。
至于水火是因谁起的,吃饱饭再追究也不迟。
霍煜掀帘而入时,正对上那样一双朦胧泪眼,楚楚可怜地轻咬樱唇,无助地向自己投来殷殷期盼的目光,一眨眼,雪亮晶莹的泪花已经沾湿鸦睫,两腮涌上薄红,呼吸骤然一急,单薄的身形微晃,瞧着分明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在对上自己的视线后慌乱垂眸,不敢言。
她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强作镇定地匆匆拱手向霍老家主请安告罪:“孩儿不孝,路上耽搁,劳母亲久等了,您身子积病体弱,熬不得,下回不必等。”
不等母亲发话,她的视线已经扫到敛眉垂眸的柳絮身上,率先开口:“夫人也请坐吧。”
霍煜一语有如天籁,若不是场合身份不对,柳絮真想给她磕两个感谢她大恩大德救自己一命,两人全然忽略了坐在中间的老家主,一个敢说,一个敢听,各自就要落座。
老太太这才像刚想起来还有个会喘气儿的人,笑眯眯偏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柳絮,握住他纤细的小指轻轻捏了一把:“小柳儿不必拘束,坐。”
霍家的饭桌上不大讲究“食不言”的规矩,不过霍煜私底下本就寡言少语,老家主话说多了又要犯咳疾,柳絮倒是想说不敢说,况且多半也没人搭理,他便不会自讨没趣。
只有霍英一人叽叽喳喳个没完,从学堂授业情况如何,一口气说到新来的师长家中几口人几亩田,连吃带说,嘴巴没歇着过,自己说不够,还要问众人感想如何,逗得屋里几个年轻的侍男也直羞涩地掩面轻笑。
霍煜淡然地斜了她一眼,不冷不热地评价道:“吾妹颇有御史之才。”
霍英喜笑颜开:“真的吗?我也觉得我是这块料子!”
柳絮悄悄抿唇,还是没忍住泄出嗤笑,引得老二又转头看他:“你笑什么?”他心虚地忙摆手,夹了一块青笋送到她碗里。
一旁的霍煜却看热闹不嫌事大,勾起唇角,不怀好意地笑道:“意思就是,叫你多吃饭,少说话。”
霍英反应过味来,这两人一唱一和说她嘴碎呢,气哼哼地把脆笋填进嘴里嚼得嘎吱响,嘴快地回怼:“敢于犯上直谏,霍煜你也不逊色。”
下一刻霍煜的筷头就敲到了老二的手背上:“谁犯上?都敢直呼名讳了,没大没小,都是母亲惯得你臭毛病。”
桌上三个年轻人斗嘴,把老太太也给牵扯进去了,她终于清了清嗓,打断了闹剧:“煜儿,你是做姐姐的,让着点妹妹怎么了。”
霍老家主自年轻起一贯就是和稀泥的作风,无论是处理姐妹俩的吵嘴,还是搅合正夫与宠侍的夺权斗争。
霍煜不快地捏紧了筷子,懒得理她,反倒抬头正对着柳絮,挑了挑眉:“母亲一贯偏小就罢了,难道您也只偏心英儿吗?怎么只给她夹菜,对我就视而不见了,小、爹?”最后两个字她刻意咬得重,柳絮甚至听出三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这还是头一回听她如此正经地称呼自己,柳絮却不觉畅快,只感到背后寒毛直竖,乍暖的初春又返寒了似的,冷得他一哆嗦。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霍煜真是不讲理,自己一家的破事搅合不清,转头就把火气撒在他这个外人身上,她也学坏了,专捡自己这个嘴软的柿子捏。
柳絮心中忿忿,身体已经很诚实地做出反应,夹了块雪白的清蒸鱼肉给霍煜,温柔浅笑:“大少姥这是哪里的话,都是自家孩子,我待二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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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分毫无差,绝无偏私,主子这做母亲的心便更是如此。”
霍煜脸色稍霁,心满意足地吃下了柳絮亲手布的菜。
霍英却不安生地见缝插针,有样学样:“姐,你知道为什么柳哥儿给你夹鱼吗?因为你会挑刺!”
霍煜脸色瞬间由晴转阴,眼神一横,第二场大战一触即发。柳絮不由扶额,没想到端方持重的霍煜也会有这么幼稚的时候。
方才被挤兑过的霍老家主有美人在侧,温柔小意地侍奉安抚,便也懒得掺和进小辈的闹剧去了,放任她们自己争去了。儿男都是债,多瞧她们一眼都上火。
最终还是实战经验不足的老二落了下风,惨败收场,老实地凑过来为霍煜殷勤伺候侍膳,还被嫌弃地撵了回去:“毛手毛脚的,净捡我不爱吃的给我添堵是不是?你还是亲妹子,半点不贴心,也多和柳夫人学学,虚长一岁,却还不及人家一半懂事。”
“不敢不敢,我给姐姐您祈福,保佑您风调雨、顺事事遂意还来不及呢。”霍英涎皮涎脸地斟茶奉上,“方才是我猪油蒙了心胡闹呢,姐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快喝口茶消消火。”
霍煜眼皮一掀,轻哼一声:“油腔滑调,说。”
“姐您真是料事如神!”霍英搓了搓手,神情谄魅,冲霍煜眨了眨眼,“我和同窗约好了这旬休沐时想去凤鸣山踏青……”
“踏青?”霍煜蹙起眉头,神色略显怔然,“哦,已经春天了吗?”
“是,今年就要下场了,就最后去玩一次,拜拜魁元,您意下如何?”霍英猜不出她话里的情绪,忙拎出正事来试图说服她。
霍煜这长姐如母,甚至比亲娘还管得严厉,凡事得先向她报备,霍英不敢擅专,否则回来必得被刮层皮。她对自己科考一事看得极重,霍英担心她不松口,眼神求助地瞟向装鹌鹑的柳絮。
柳絮为难地觑着沉静无言的霍煜,刚要摇头,便听她已经爽快应声:“这倒是正经,想去就去吧,让柳絮和你一起去。”
霍英:“啊?”
霍煜一脸正色:“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柳絮心细,叫他跟着也好盯着些你,顺便也叫他去沾沾聪明气儿,笨得出奇。”
柳絮:“啊?”我真的也要考状元吗?
霍英瞪眼,回头看了看长得比自己还孩子气的柳絮,不可置信地指着他道:“让他照顾我?姐你认真的?”
她还想找外援,不过唯一说得上话的霍老家主虽挂着脸不太高兴,但也不驳儿子的威严,没反对,霍英的背后空无一人。
霍英倒也不是嫌柳絮碍事,她二人私交甚至还算是极亲近的,只是少年人总归好面子,嘟嘟囔囔地小声反驳:“你们怎么不问问我想不想带着小爹去和朋友玩啊?她们不得笑话死我!”
话音刚落,就又被霍煜拿筷子敲了一下嘴:“什么生啊死啊的,嘴上没个把门,还是打轻了。”
柳絮那双水汪汪的杏眸怯怯望过来,清润的嗓音娇柔似水:“若是英姐儿为难的话……”
一左一右,一边是美人可怜巴巴的凝望,一边是如有实质的眼刀子,霍英立刻从善如流地改口:“不为难不为难,我乐意之至,还是我姐会疼人!”
这事便这么定下了。
柳絮虽觉得霍煜此举独断专横,甚至都没问过他愿不愿意,不过这回他的确高兴,难得能出门放风,他自是感激不已,心里默默记了霍煜的好。
霍煜也很是满意,年纪轻轻的,被困在这深宅大院里不见天日,人都要闷坏了,让柳絮多出去走走见见世面是好事,省得一点小恩小惠就能给他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