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懒洋洋地罩着整座城市,倒真有几分科幻片里末日的调调。
程叙白站在纪委大楼的台阶上,他今天特意换了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
唯有左手指轻轻扣着咖啡罐拉环,暴露了他的异常。
“少爷今天连现磨的都喝不起了?”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江峙斜倚在石狮子旁,制服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肘间,露出小麦色的小臂线条。
程叙白慢条斯理地抿了口咖啡:“总比用搪瓷缸泡蓝山的人懂品鉴。”
“第三次了。”江峙瞥了眼程叙白手中的黑咖啡:“每次来这儿都买同一家便利店的黑咖,苦得跟中药一样。”
“保持工作习惯有助于稳定状态。”程叙白看了眼手表。
江峙从兜里摸出个U盘抛过去:“医院的监控备份,走正规程序调的。”他提高音量,让监控收录到声音,“密码是经侦办备案编号。”
程叙白接住U盘,指尖触到边缘干涸的血渍:“取证过程有记录?”
“全程执法记录仪开着呢。”江峙拍了拍胸前的设备,凑近压低声音,“听说老吴最近熬夜看了林教授近五年的论文。”
程叙白微微额首,没说话。
远处洒水车播放的《茉莉花》晃晃悠悠飘过来,在晨雾里愈发清晰。
“紧张?”江峙从裤兜里摸出个橘子,慢悠悠地剥着。
“合规流程而已。”程叙白望向庄重的大理石立面。
……
市纪委监委第一监察室的温度有些低,已经进入秋季的渝江市依旧有些闷热。
吴缙推门进来时,程叙白正在看墙上新换的《监察法》修订条款,第三条用红笔圈了出来“监督者亦受监督”。
“程组长,根据监察条例第X章第XX条,现就医保数据调阅事项进行问询。”吴缙打开执法记录仪,身旁的记录员将文件夹端正摆好。
“系统显示你调取了31名林姓参保人资料。”
程叙白双手交叠置于桌面:“该抽样符合《医保数据稽查规范》条例,关于姓氏分布分析的要求。”
吴缙推过平板电脑。
“林修远教授五年前在《金融安全季刊》发表的论文,正好论述过医保系统姓氏抽样可能存在的漏洞。”他指向论文脚注,“这里提到的异常数据模式与本次案高度吻合。”
程叙白调整了下眼镜:“吴组长对学术文献的掌握令人钦佩。不过根据《监察法》第XX条,学术观点不能作为执法依据。”
“当然。”吴缙又翻开笔记本。
“但央行上周的座谈会记录显示,林教授特别询问了渝蓉医保系统的数据互通情况。”他的钢笔在19XX这个数字上画了个圈,“而所有异常报销都涉及这个年份的参保人。”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记录员坐在旁边,笔尖在纸上快速游走。
程叙白抬眼看向对面的吴缙,敏锐地注意到他眼下的乌青比上次见面时又深了几分。
“解释一下这次的检索记录。”吴缙把笔记本电脑转向他,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凌晨三点50分,你查了社保时序漏洞,还关联了19XX这个关键词。”
程叙白从容不迫地翻开工作笔记:“这是对目前确定的嫌疑人徐明,例行背景调查。他是林教授带的博士生,研究方向正好涉及这个领域。”
吴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身打开身后的保险柜,取出一块密封在证物袋里的手表。
“看看这个。”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将手表放在防磁盘上,“林教授夫妇的结婚纪念表,表背上刻着19XX。”
程叙白凑近仔细查看物证编号。
“你查的那个年份,”吴缙盯着他的眼睛,“是巧合,还是你早就知道什么?”
程叙白调整了下眼镜:“我记得这块表应该在上海物证库。”
“走了跨省协查程序调过来的。”吴缙轻轻转动表冠,“技术鉴定发现,这块表的机芯被人为调整过。所有异常的报销时间,都集中在表背刻着的这个年份。”
坐在角落的记录员笔尖一顿,墨水在纸上染开一小片。
……
问询结束已经是中午了,程叙白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跟着吴缙走进食堂。
几个人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程叙白将U盘递给吴缙:“江队合法取得的监控录像。”
吴缙接过来转手交给身旁的记录员。
视频开始播放,画面里一个身影正用手表刷开蓉城服务器的机房大门。镜头拉近,可以清晰看到操作者左手虎口处有个沙漏形状的胎记。
“去年林教授,手术留下的疤痕在右手。”吴缙对比着案件照片。
程叙白搅着碗里的面条:“但能接触这块表的……”
“徐明的嫌疑确实最大。”吴缙从公文包里取出档案袋,“他不仅是林教授的学生,还是他的妻弟,19XX年出生。”
他抽出一张亲属关系证明,“最重要的是,他的左手也有一个胎记。”
完整的亲属关系证明铺开。
阳光终于冲破晨雾,透过食堂的玻璃,在徐明的学籍照上投下光影。
……
来到停车场,程叙白刚走到车边就愣住了。
江峙居然还靠在车门上,指间夹着支没点燃的烟,正低头写着什么。
他以为这人早就走了。
“吃午饭了吗?”程叙白问。
江峙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还没。”
他正填写物证交接单,顺手递过来一个密封袋:“火锅店缴获的医保卡残片,完整取证流程,请程组长过目。”
程叙白接过袋子,对着光线仔细检查:“徐明昨天真去了洪崖洞?”
“监控拍得清清楚楚。”江峙指了指记录仪,嘴角扬起得意的弧度,“已经同步给老吴了。”
他说话时喉结随着音节轻轻滚动,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晒得微红的锁骨。
程叙白拉开车门坐进去,将U盘插入车载系统,实验室的回函显示:林教授三周前就向校方举报过徐明擅自使用实验数据。
“结案报告初稿我来写?”江峙将签字笔递过去,笔尖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
程叙白接过笔放在置物盒里,发动机启动的震动透过座椅传来。
“请你吃饭?”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程叙白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仍注视着前方
副驾驶座上的江峙舒展了一下身体,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布料下紧实的腰线。
“好啊,”他侧头看向驾驶座,“你吃过了吗?”
程叙白目视前方,老实回答:“吃了。”
“……”
车厢内突然陷入一阵意味深长的沉默。
下一秒,江峙忽然倾身靠近,带着淡淡的烟草气息笼罩过来。
“不地道啊程组长,”他手指在仪表盘上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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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一叩,“我在这儿等了你一上午,你倒自己先吃了饭?”
程叙白难得语塞,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想吃什么?”
“看程组长安排。”江峙退回副驾,笑得眼尾弯弯,“不吃也行。”
车窗外树叶被微风吹起沙沙作响,斑驳的光影在车内流转。
程叙白专心开车,不搭腔。
直到遇到红灯,车子缓缓停下,程叙白像是终于忍不住伸手,指尖掠过江峙的衣领,仔细地将最上面的扣子系好。
“油嘴滑舌。”
他声音低低的,指尖却不小心触到对方温热的皮肤,像是被烫到般迅速收了回来。
车子重启缓缓驶出路口。
江峙低头看了眼被系好的领口,又转头看向程叙白微微绷紧的侧脸,嗓音里漾开懒洋洋的笑意。
“程组长,下次想靠近点直接说就行,不用总拿扣子当借口。”
“…………”
程叙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余光瞥见江峙正懒洋洋地靠在座椅上,嘴角还挂着的抹隐约可见的笑。
“前面左转有家私房菜,”程叙白目视前方,“老板是上海人。”
江峙闻言转过头,眼里闪过狡黠:“程组长这是要带我去吃家乡菜?这么贴心啊?”
程叙白轻咳一声:“只是顺路。”
“哦……”江峙拉长声调,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那程组长知道我最爱吃什么吗?”
路口红灯再次亮起,车子在斑马线前稳稳停住。
程叙白转头看向他,正对上江峙突然凑近的脸。近到能数清他颤动的睫毛,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猜对了有奖励。”江峙压低声音。
程叙白随口一说:“毛血旺。”
“错。”
江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是火锅。”他故意顿了顿,“特别是鸳~鸯~锅~”
程叙白挑眉:“这算什么区别?”
“区别可大了。”
江峙靠回座椅,语气轻快,“鸳鸯锅要两个人吃才有意思。”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程叙白,“一个人吃多寂寞。”
绿灯亮起,程叙白踩下油门,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那就去吃火锅。”
“行啊,”江峙掏出手机,“我订个包厢?”
“不用,”程叙白淡淡道,“这个点没什么人。”
江峙低笑出声,在导航里输入地址时,指尖不经意擦过程叙白搭在档位上的手背。
两人同时一怔,却谁都没有移开。
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导航女声在轻轻回荡:“前方500米右转……”
程叙白其实一直很想问:为什么江峙的话这么密集,在他印象中这张嘴就没歇过。
干他们这行的,但凡是出外勤的日子,谁不是逮着空就闭目养神?
审讯犯人要绞尽脑汁,追踪线索得全神贯注,连程叙白自己都会在等红灯的间隙揉揉发胀的太阳穴。
可江峙就像个永动机,从案情分析到路边小吃,话题跳脱得让人应接不暇。
不过转念一想,好像所有不合理的事放在江峙身上都变得合理了。
他是江峙。
全市最年轻的支队长,是那个能用九宫格推理破获比特币大案的人,是连总队的心理专家都分析不透的存在。
这样的人,精力旺盛点也正常。
好吧,或许话多也是这个人的魅力之一。